他感觉自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不，是打在了一块吸音的深渊里。父亲的冷漠，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让他感到无力。
方溪禾轻轻拉了拉楚天逸的衣袖，小声说：“天逸，别这样……”
她的手有些凉。在刚才的心灵共联中，她也消耗了巨大的精神力。但此刻，她更担心的是楚家父子之间那座看不见的冰山。
楚然终于将视线转向自己的儿子。
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儿子的眼神。那更像是一个总工程师，在审视一个性能优越但时常出现意外BUG的精密部件。
“楚天逸少校。” 他连名带姓，公式化地称呼，“你的任务，是熟练并优化‘心灵共联体’的战斗应用。至于它的战略部署，属于S级权限。你，无权过问。”
过问？你拿什么过问？
用你那廉价的、未经淬炼的同情心？还是用你那被和平年代惯出来的天真？
你根本不明白我们要面对的是什么。你母亲的死，不是一场意外。那是‘现实’对我的第一次警告。
现在，我要对‘现实’本身宣战。
你，要么成为我最锋利的剑，要么……就碎在我的锻炉里。没有第三个选项。
“准备一下。” 楚然丢下这句话，转身走向实验室的主控台，“一个小时后，我要看到‘共联体’与‘绿洲’主服务器的初步链接报告。”
他甚至没有对方溪禾说一句“辛苦了”。
楚天逸僵在原地，拳头捏得死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父亲的背影，那背影像一座沉默的、拒绝一切沟通的黑色山脉。
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从他心底深处升起。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自己的父亲。
……
“绿洲”项目总部，中央控制室。
这里是整个地下基地的神经中枢。巨大的环形全息屏幕上，无数蓝色的数据流瀑布般垂落，安静而有序。空气里只有服务器散热风扇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
楚然，楚天逸，方溪禾，三人站在控制室的中央平台上。
刚才的链接报告已经提交。楚然只是扫了一眼，便批准了下一阶段的能源注入。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
楚天逸一言不发，他决定用沉默对抗。方溪禾则有些局促不安，这里的气氛比刚才的实验室还要压抑一百倍。
突然。
“嗡——”
一声尖锐但不响亮的蜂鸣，毫无征兆地划破了控制室的宁静。
它不来自任何一个扬声器，而是直接在每个人的脑颅深处响起。
紧接着，环形主屏幕上所有蓝色的数据流，在同一瞬间，扭曲、闪烁，然后被一片刺眼的、毫无规律的雪花点所取代！
“警报！警报！”
刺耳的红色警报灯开始疯狂闪烁，机械的警告音响彻整个基地。
“主系统崩溃！不！是数据逻辑紊乱！” 一名技术员尖叫起来，他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疯狂敲击，但毫无用处，“我们的时间戳服务器出现严重偏移！它报告现在是三分钟前！”
“三号能源区过载！等等……过载信号消失了？不，又出现了！见鬼，它在过载和停机之间以纳秒为单位反复横跳！”
“快看监控！”
平台上，一名主管指着一面恢复了画面的分屏，声音都在发抖。
屏幕上，一条走廊的监控画面里，一个研究员端着咖啡路过。他脚下一滑，咖啡杯脱手而出。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咖啡杯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飞向地面。但在它接触地面的前一刹那，它突然完好无损地回到了研究员手中。然后，他才做出脚下打滑的动作。
整个过程，就像一段被拙劣剪辑过的倒放视频。
因果，颠倒了。
楚天逸瞳孔猛缩。这不是设备故障，这是……这是物理定律在他们眼前被当众羞辱！
方溪禾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抓住了楚天逸的手臂。她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冰冷的“意志”，正笼罩在整个“绿洲”之上。那感觉，仿佛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随意拨弄琴弦，而他们就是那些琴弦。
在所有人的惊惶失措中，只有楚然，依旧平静。
他抬起头，仰望着那些狂乱闪烁的雪花屏，仿佛在凝视一位久候的老友。
“它来了。”
他轻声说道。
楚天逸猛地转头看他：“‘它’？它是什么？！”
“一个路过的程序员，发现了一个它无法理解的BUG。” 楚然的回答充满了神谕般的费解，“现在，它要格式化我们。”
他走向自己的专属控制台，十指在纯黑色的操作界面上悬停。
“高维干涉，因果律武器。” 楚然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清晰地传入楚天逸和方溪禾的耳中，也传给了所有权限足够的主管，“代号：‘命运编织者’。”
命运编织者。
这个词，像带着神话时代的寒气，让整个控制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绿洲’项目的存在，本身就形成了一个因果奇点，一个独立于宏观因果律之外的‘空洞’。对于以编织因果为生的存在而言，我们是逻辑链上的一个错误节点。” 楚然的语速不快，却像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它要修正这个错误。方法很简单，从根源上，抹掉我们的‘存在’。”
一名主管颤声问：“那……那我们该怎么办？物理防御对这种东西……”
“没用。” 楚然打断他，“你无法用盾牌，挡住‘你明天一定会死于心脏病’这条‘真理’。”
绝望，像瘟疫一样在控制室里蔓延。
如果敌人是战舰、是军队，楚天逸会毫不犹豫冲上去。可现在，敌人是“真理”本身，是“命运”本身，你要怎么和这种东西战斗？
就在这时，楚然的手指动了。
他的操作界面上，没有一行代码，没有一个物理参数。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闪烁着不同光芒的、由无数情绪符号构成的概念模型。
【爱】【恨】【嫉妒】【牺牲】【希望】【悔恨】【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