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已经呆滞。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全完了。
他方才说的那些话,他方才那些嘲讽,他方才那些推心置腹的“劝告”……
现在,全都变成了笑话,变成了抽在他脸上的耳光。
甚至眼下还成了给武曌和活阎王的一份助力,凸显了他们这样做有多么的难,多么的不易。
一想到这,影七就有点想吐血。
他以为武曌不敢。
他以为高阳不能。
他以为这天下,在此等大事面前,从来就没有什么公道可言。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蠢!”
“太过愚蠢!”
影七破防了,气的骂出声来。
手下从一旁上前,小心翼翼地问:“头儿,咱们……现在怎么办?”
影七深吸一口气,双眸闪烁。
然后开口道。
“立刻出城。八百里加急。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报给陛下和国师。”
“告诉他们武曌下了罪己诏,要大查天下,这个案子闹大了。”
“但这件事……大有可为!”
手下们浑身一震。
“是!”
他们转身,消失在人群中。
影七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明黄绢帛,看了一眼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看了一眼那巍峨的承天门。
他也大步离开。
“……”
马车辘辘,驶出长安城。
车内,一片安静。
武曌靠在车壁上,闭着眼,一言不发。
她一身便装,虽然只是素色长裙,发髻简挽,但在那张矜贵的面庞下,依旧美的不可方物。
高阳知道,她累了。
这几天时间,她承受的比任何人都多。
百姓们的舆论,朝堂上的压力,满朝文武的反弹,那十八封弹劾的奏折,还有自己当众求一个公道……
她全扛下来了。
最后,还亲自写了那篇罪己诏。
高阳看着她,沉默片刻,轻声道:“陛下,快到了,就在前面不远处。”
武曌睁开眼,看了他一眼。
“嗯。”
她点了点头,算是应了一声。
高阳心里咯噔一下。
这女人,像是生气了。
但仔细想想,这也的确是他的错。
他没有提前告知武曌,商量一下,那行为就像是当众逼武曌做选择一样。
这说的不好听点,就像逼宫一般。
虽说事急从权,上了头,但这的确是他欠考虑了。
高阳干咳一声,一脸讪笑道:“陛下,臣知错了。”
“错哪了?”
武曌闻言,一双凤眸扫来。
“臣不该没跟陛下商量一下,就上了头,把事情搞的那么大。”
武曌没吱声,只是一双凤眸略微缓和了一些。
高阳见缝插针,厚着脸皮的殷勤道:“陛下,臣大不了后面多卖力一些,不摸鱼了,将功补过。”
“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武曌的脸,瞬间黑了。
她盯着高阳,训斥道,“高相,你注意分寸。”
“朕乃天子。你乃臣子。”
“我们之间保持一下距离,对你好,对朕也好。”
高阳嘴角一抽。
得,这是真生气了。
这女人,气性还挺大。
但他高阳是谁?
活阎王。
脸皮厚起来,城墙都挡不住。
他厚着脸皮,伸手握住武曌的手。
那手,冰凉。
“陛下,您说这话,臣可就不爱听了。”
“臣是臣,可臣跟您的感情却是实打实的。”
“您要是真生气,回宫打臣骂臣都行,但可千万别说什么保持距离的话,这话……可比杀了臣还难受。”
高阳一脸深情,脱口而出。
武曌手一僵。
她想抽回来,却没抽动。
高阳握得很紧。
她偏过头,不看他。
但那耳根,却悄悄红了。
“放肆!”
“松开。”
“不松。”
“高阳!”
“臣在。”
“你……”
武曌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跟这厮生气,纯粹是跟自己过不去。
她索性不挣扎了,任由他握着。
“那孩子,真的那么惨?”武曌出声问道。
高阳脸上的笑意,慢慢收敛。
“比臣说的,还惨。”
武曌沉默了。
马车继续前行。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一座破旧的小村前停下。
村口。
老妇人看见马车,看见从车上下来的那几个人,以及身后一身飞鱼服的锦衣卫,顿时吓得腿一软,就要跪下。
武曌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
“老人家,不必多礼。”
“朕……我来看看那个孩子。”
老妇人愣住了。
朕?
老妇人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个一身素衣、却浑身贵气的女子,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
“陛……陛下?”
“是您?”
“您……您来看小石头了?”
武曌点点头。
老妇人哭得说不出话,只是拼命点头,然后转身,带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院子,高阳和武曌来到了那间低矮的偏屋前。
门虚掩着。
武曌推开门。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几缕阳光。
墙角,那个小小的身影还是蜷缩着,背对着门,缩成一团,一动不动。
武曌走过去。
当看清那孩子的模样,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那孩子浑身是伤。
从额头到下巴,从脖子到手臂,密密麻麻全是扭曲的疤痕,烙铁烫过后留下的疤痕,皮肉翻卷,狰狞可怖。
嘴唇被烫得外翻,露出里面的牙龈。鼻子只剩两个小孔,就连耳朵也扭曲变形。
他就那样蜷缩着,像一只受伤的幼兽。
武曌的拳头,猛地攥紧。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的道:“人贩子?”
高阳点点头,开口道。
“这便是人狗。”
“那帮畜生故意把孩子烫成这样,扔在街上,用这副惨状博取同情,骗人钱财。”
“这是人贩子的惯用手段,自古有之!”
“要不是沈墨救了这孩子,只怕早就不在人世了。”
武曌闭上眼睛。
良久。
当她睁开眼时,那双冰冷的凤眸里,满是杀意。
“张平。”
武曌喊了一声。
张平立刻跪地:“臣在。”
“给朕查。”
“大乾境内,所有人贩子,一个不留。”
“查出来的,杀。”
“以凌迟之罪处之!”
“敢包庇的,同罪。”
“其罪恶劣的,诛三族!”
“朕要这大乾,再也没有人敢做这伤天害理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