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袍客冷哼一声,神情很不悦,但最终没有发难。
宁拙的规则公开且透明,十分服众。所以,红袍客尽管和纯阳子仇恨很深,极不愿意后者坐上第一交椅,但没有办法。
宁拙此时又道:「第二席,九火龙君前辈。」
九火龙君微微抬眼,赤色瞳孔中火光微闪。
红袍客的脸色更沉了一分。
自己竟在一位妖修之下!
红袍客暗下决心,此次之后,一定设法拿下更多债权,登上第二位,冲击第一交椅。
宁拙详细解释道:「九火龙君前辈身具火龙血脉,擅九火同炉之炼器术。地火、木火、雷火、心火、真火、丹火、灵火、妖火、龙火,九火共舞,各司其职,互不相犯。此等控火之能,对南明火炉修复助益极大。」
「前辈曾取自身龙鳞入炉。龙鳞之中,蕴含前辈体内最原始的火龙血脉之力。这大大提升了火炉的底蕴。」
九火龙君面无表情,目光却是变得复杂起来。
宁拙继续道:「其后,前辈又取白精龙涎液、次尊龙骨、龙牡血石、万年龙晶等诸多宝材,皆为宝材珍品。」
「最重者,是那枚火龙龙珠。」
此言一出,堂中一静。
龙珠之事,众人都很清楚。当时九火龙君取用时,无人不吃惊一—后者真的是拿出家底,赌性太大了。
宁拙语气放缓:「龙珠入炉,九火游龙吞珠而舞,龙吟震云。此珠中所含火龙之力,已与南明火炉相融。炉体所补之处,至今仍有火龙印记若隐若现。」
九火龙君眼角抽搐了一下。
那不是寻常龙珠!
那是他父亲遗留之物。
当日龙珠入炉时,他曾在火焰中感受到父亲的气息。威严而温柔,像他童年时期里,父亲护住他的巨爪。
这等代价,绝非几箱宝材可以衡量!
宁拙向九火龙君拱手一礼:「前辈所付,不只是宝材,亦有血脉之重、追思之情。南明火炉既承此恩,我宁拙亦承此债。第二席,非前辈莫属!」
九火龙君深吸了一口气:「你记得就好。」
他赌输了。欠黑市债务也太重,每月利息都像火钩子一般,日日钩在心头。
所以,他必须加入南明寨。
刚刚听到宁拙这么说,他被强压过来加入的不甘,反而淡了许多。
能亲近南明火炉,也是他内心深处的一抹渴望。火炉可是融入了他父亲的龙珠的!
宁拙转而看向红袍客。
「第三席,红袍客前辈。」
红袍客已经笑不出来,只能沉着脸,微微点头。
宁拙道:「红袍客前辈为修复南明火炉,取出一生积攒的血魂精华。此物本是前辈突破元婴时所用至宝,极其珍贵。」
「红袍客前辈又取压箱底的血魄珠投入炉中。珠入炉时,万魂同哭,血腥冲霄。其物出身虽不合正道清雅,却经南明火炉冶炼之后,血腥化香,污浊化精,成看炉体修补之资。」
「前辈为争南明火炉,几乎掏空自身宝材。后又从通商堂处获得大批资助,背负重债,只为继续投入此事。」
宁拙道:「前辈之功,足居第三席。」
红袍客昂首,依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宁拙又转向土元子。
「第四席,土元子前辈。」
土元子缓缓点头。
宁拙:「前辈和我并无债务牵扯,但前辈更早主动加入南明寨,因此列第四。」
宁拙最后看向毒湮散人谭诛。
「第五把交椅,就请毒湮散人前辈坐了。」
毒湮散人轻咳两声,苍白的脸上浮出一点笑意:「我也无甚债务。坐第五,我暂且认同。」
他真正身份乃钟离昧,真要算债务,他远超纯阳子,是妥妥的真正的第一。
「坐得太前,反惹人注目。此位正好。」
宁拙做事雷厉风行,迅速将五席定下,令堂中一时无声。
纯阳子第一。
九火龙君第二。
红袍客第三。
土元子第四。
毒湮散人第五。
这五位皆是元婴层次,分列前席,便如五座山岳,镇住南明寨上下。
之后则是陶里翁、百草翁、慕月华、司徒星、林惊龙、沈玺等人了,宁拙按照规矩,一一安排妥当,无人有异议。
云游子虽然没有来,但是中年修士代表他出面争取到了利益,也算上一个座次交椅。
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席位,惟独宁拙没有。
红袍客看向宁拙:「我们都有了,你的呢?」
宁拙便笑:「晚辈自然不可能置身事外,侥幸成为南明火炉新主,欠大家太多,只能坐最后的席位了。」
没有人反对。
宁拙环顾众人,双手抱拳,缓缓地道:「诸位前辈、道友放心。我宁拙欠下的债,会一笔一笔记清,也会一笔一笔偿还。」
「今日建盟已成,还请诸位同道暂回歇息。之后,该在什么时候冲峰,选择流云峰什么位置?事关重大,就再选良辰,一起秘密商议了。
宁拙拱手四拜,主动结束了此次盟礼。
九火龙君率先离开。
红袍客瞪了纯阳子一眼,带着忿忿之色,甩袖而走。
他准备向他人筹措,再接资财,争取能让自己的债务高过纯阳子,从而坐上第一把交椅。
纯阳子表面上熟视无睹,实则心中苦笑。
他已经猜出红袍客的所思所想:「这样一来,我为了抗衡他拉升债务的动作,坐稳第一交椅,只怕还要在后续修复火炉上继续出力。」
想到这里,他不由看向宁拙:「这一定也在你的意料之中吧。」
「真是个好小子。」
「他看似只是欠债之人,看似受诸位债主压迫,实则以债务为绳,将所有人都拴在了他的手中。」
「我们若是争的越凶,越要向他靠拢。」
「我们想坐得更高,便要继续出资,继续修复南明火炉,继续壮大南明寨。」
「到最后,南明火炉修好了,南明寨壮大了,他宁拙的根基也就厚重难动了I
」
纯阳子坐上了第一把交椅,但却敏锐地察觉到,此番真正的局势由宁拙操控。
他反而像是一个棋子!
「我们这些元婴,都落入宁拙的盘算之中了啊。」纯阳子心中感叹不已。
当晚。
孔然走进书房。
他两颊婴儿肥未褪,杏黄短褂穿在身上,眼仁黑亮如点漆,对着宁拙致礼:「宁兄。」
宁拙起身还礼,招呼孔然坐下。
茶香袅袅,宁拙早已备下。
在今日建盟之时,孔然就暗中神识传念,相约今夜秘谈。
孔然一坐下,小嘴就像是抹了蜜似的:「宁兄今日筑基斩金丹,立南明寨,定五席,诸事皆成,实在令小弟佩服。」
他童子模样,赞叹时更让人感到真切。
宁拙笑了笑:「孔兄谬赞了。今日诸事能成,多赖诸位前辈给面子,也赖白兄赠诗、柳兄相助、孔兄捧场。」
宁拙已经褪下大千机籁衣,但光是普通衣衫,此刻也是气度不俗。
这一战,虽然终究还是让流金客捡了一条命,但宁拙证明了自己,因此给世人带来的观感和之前隐然不同。
寒暄几句后,孔然从袖中取出一封薄薄的书信,并未立即递出,而是先道:「家父听闻宁兄今日之事,颇为赞许。他说,少年人有机缘不难,有胆气也不算最难。难的是得势之后,仍知立规矩,知分寸,知借众人之力,而非一味逞强。」
他说得一板一眼,明显是将孔昭明的话背了下来,显露出寻常时候罕有的认真郑重之色。
宁拙没有立刻接话,静静听着。
孔然又道:「家父还说,先前我年幼急切,为一支会意笔,竟想私下许出天资作法,实在荒唐。他当日不许,是教训我,不是轻视宁兄。」
宁拙温声道:「孔相持重,这是理所当然。天资之法,事关修士根本,岂可轻授?换作是我,也会谨慎。」
孔然哈哈一笑,神情雀跃起来:「但今时不同往日。
他将书信双手奉上。
「家父说,宁兄如今已有南明寨,身后牵连诸多元婴、金丹,往后更要在流云峰立足。这样的人,已不是寻常筑基修士。孔家愿意和宁兄重新谈一笔交易。」
宁拙眼前一亮。
这是他很早之前,就想图谋之物。
今时今日,他今非昔比,不只是自己被各方看重,而且还建盟成功,背后站着一大批的债主。
孔然刚刚所言,自然只是孔昭明的借口说辞而已。
围绕天资的应用手段,向来十分珍贵。
但如今,宁拙已经证明自己,绝对配得上这份「珍贵」,也使得孔昭明主动示好,重提这项交易。
宁拙面上仍旧平静,没有接过书信,而是先问:「孔相想要什么?」
之前的交易,是孔然想要会意笔。但现在形势不同了,宁拙清楚,既然孔昭明主动重提交易,只怕另有图谋。
孔然摇头道:「家父的要求,都在信上,我只是转交,并未知晓详情呢。」
宁拙便展开书信一览,神色微动。
书信中,赫然就是天资做法【万象摇篮】的全部内容。仅仅在最后,附上了孔昭明的几句话。
他说这是交易,也是善意。若是宁拙愿意,便将会意笔借给孔然用用。试问孔然能否成为南明火炉的债主。若是不成,也不着急,将来再做其他交易。
宁拙没有犹豫,直接将书信转交给了孔然。
孔然起先还推拒,但宁拙一句话就说服了他。
孔然看完之后,面露异色,一拍大腿:「哎呀,这么说,我也能加入南明寨了?」
宁拙则认真地看向他:「令尊贵为一国士相,真的愿意让你加入万象宗?」
孔然:「这的确是我个人意愿!家中兄弟姐妹甚多,不缺我一个人。」
他的小脸上露出一抹恍然:「我知道了。」
「我本来是想加入万象宗的儒修群体。但现在这状况,儒修群体的日子只怕难混了。」
「所以,他才这么做,是想让我投靠你呢。宁兄。」
宁拙笑道:「你若是能来,我诚挚欢迎!若是能为修复南明火炉出力出资,座次更可以排列在我的上面。」
「但【万象摇篮】不行。」
「它只对我有利,而不是对修复南明火炉有功。」
「这个事情说出去,有违南明寨的规矩,是立不住脚的。」
孔然连连点头:「我明白,我明白。宁兄,我岂是不知晓规矩的人?」
他继而露出犹豫神情:「我爹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但————」
「我还是更愿意和儒修们待在一块儿。
「宁兄,你要闯荡流云峰,我是极为佩服的。但你看————」
「我这小胳膊小腿的,可禁不起折腾。」
宁拙不禁朗声而笑:「哈哈哈。」
孔然的确是儒修性情,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宁拙亲自送别他后不久,迎来了慕月华。
慕月华一身月白长裙,裙摆轻动,如昙花在夜中舒展。青丝以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在耳畔,更衬得眉目清丽,气质淡雅出尘。
「宁————公子。」
宁拙请她入座,开门见山:「深夜相邀,是我唐突。但有一事,我确实想不明白。」
慕月华眼睫微抬:「公子请讲。」
宁拙道:「你为何要加入南明寨呢?」
慕月华神色不变。
宁拙继续道:「丹霞峰对你颇为看重。王禹峰主眼界、资源、地位皆非寻常。以你的炼丹资质、太阴真火,以及过往名声,若入丹霞峰,所得扶持只怕远胜南明寨。」
他顿了顿。
「南明寨今日虽成,但根基新立,人心复杂。债主、客卿、旧怨、新盟,诸多纠缠。你留在这里,必然不比丹霞峰安稳。」
慕月华静静听着。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窗外月色。
良久,她才道:「正因为丹霞峰太强,我才忧虑。」
宁拙目光微凝。
慕月华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强势之地,给人的东西很多。资源、名分、
师承、庇护,样样都好。可收下之后,便要照着他们希望的路走。」
她转过头,看向宁拙。
「我已走过一次这样的路了。」
宁拙想到慕月华的情报,了然一叹。
月华宗。
慕月华修行太阴法力,天资出众,险些成为当代月华仙子。
慕月华道:「宗门不是没有善待我。只是他们待我越好,越希望我成为他们想要的那个人。」
她的语气仍旧清冷,却有一丝细微的波澜。
「他们替我斩断许多岔路,替我筛去许多可能,只留下最正、最稳、最符合宗门利益的一条。可那条路走到尽头,却不是我想要的道途。」
「南明火炉有益我的道途。星月交辉,阴阳相生。若能借其调和,我的道途或许能改。」
「且————南明寨更令我喜欢。」
她望着宁拙,认真道:「公子今日以债务排座,看似把所有人都绑在南明寨中。但债务终究是可以计量、可以偿还、可以谈判的东西。丹霞峰给人的恩,是峰主之恩、师承之恩、栽培之恩。那样的恩,往往说不清,也还不尽啊。
宁拙释然,正要感叹,这时有公孙炎来报,说铁狂遣派了一位使者,已经来到洞府门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