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缓缓摇下一道缝。
一股热气和烟味从缝隙里挤出来。
借着微光,能看见车里坐着两个人。
驾驶位那个穿着深蓝色的棉袄,副驾那个戴着顶大耳帽,脸藏在阴影里。
王德发弯着腰,脸凑到车窗边,笑嘻嘻道:“哥们,借个火。出门急,忘带了。”
车里沉默两秒钟。
忽然来了个人,吓了两人一大跳,脸色都有点白!
副驾那个动了动,从兜里掏出一盒火柴,从窗户缝递出来。
王德发接过来,划了一根,点上烟,没急着还。
“谢了。”他吸了一口,往后退了半步,借着这个空当,往车里扫了一眼。
仪表台上扔着个搪瓷缸子,旁边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手套箱开着一条缝没关严,里头露出个文件袋的边角,上头闪着微光,一瞧就是情急之下塞进去一个望远镜。
他把火柴递回去。
“你们这是等人?”
副驾那人接过火柴,没说话。
驾驶座那个转过头,看了王德发一眼,又把脸转回去了。
王德发也不走,就站在那儿抽烟。
气氛有点微妙。
宋子墨和袁国庆站在他身后,六七个人在车后把车围成了个半圆,没人说话,就那么在冷风里站着。
烟抽到一半,王德发又开口了:“这大冷天的,搁这儿待着多受罪。厂里烧着锅炉呢,要不进去暖和暖和?”
副驾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闷,“不用,我们这就走。”
说着,他把手伸向钥匙。
王德发往旁边挪了半步,不巧正好挡在车门边上。
“别急啊,”他笑眯眯的,“我看你们停了一会儿了,这地方偏,平时可没什么人来,更别说还是大晚上的!你们是路过的?还是专门来的?”
副驾那人手停在半空,看他一眼。
“同志,你什么意思?”
王德发挠挠头,一脸憨厚:“没啥意思。就是好奇。咱厂子今晚让人封了,你们正好停在这儿看热闹,挺巧的!”
驾驶座那个忽然开口:“我们就是路过,歇会儿。这不让停车?”
“让,怎么不让。”王德发点点头,“那你们歇你们的,我们就随便聊聊。”
他说着,往后退了一步,示意宋子墨他们也退开。
宋子墨皱眉,没动。
王德发朝他使了个眼色,宋子墨咬了咬牙,往后退了两步,其他人也跟着让开一条道。
驾驶座那人拎了钥匙,发动机响了。
可车没动。
王德发已经往前走了一步,也不说话,就这么站在车前,看着车里的人。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灭。
车里的人忽然把火熄了。
“哎哟我擦……”
副驾的人推开车门下来,帽檐压的很低,脸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年纪不大,三十来岁。
他快步走到车前,满脸戾气正要伸手推开王德发,耳朵忽然一动,往后一瞧。
就见宋子墨袁国庆带着乌泱泱的人就站在他身后,顿时脸色一变,脖子都不禁缩了缩。
他一直以为就王德发一个人,谁知道特么的是一卡车的人!
他伸出去的手在半空转了个弯摸向了自己的头发,甩了甩,陪笑道:“兄弟,你是这厂里的人?”
王德发冷冷看着他,“算是。”
“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那人往前凑了一步,压低声音,“你拦着我们,想干什么?”
王德发也往前凑了凑,“我就想问一句,谁让你们来的?”
那人脸色变了变,没说话。
王德发继续道:“你们在这停了一个多小时。工商局的人刚来,你们就已经停在这儿了!这时间,掐的可真准!”
那人盯着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眼神阴晴不定。
“我们就是路过。”
“路过还带着望远镜?”王德发往车里努努嘴,“在这盯梢呢?”
那人脸色彻底变了。
他回头看了车里一眼,驾驶座那个已经下来了,站在车另一边,手踹在兜里,看不清在摸什么。
宋子墨早就盯着他了,见他下车,往前走了两步,正好挡在他和王德发之间。
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
王德发摆摆手,示意宋子墨别动。
他对着面前这人,语气缓下来。
“兄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们来盯梢,我认了。换我是你们,也得盯着事情办成没办成。这活儿不轻松,我理解。”
那人眼神闪烁了一下。
“可你们想过没有?这厂是谁的?”王德发继续说。
那人没说话。
“李向南,”王德发一字一顿,“听过这个名字没有?为人不识李向南,走遍燕京也枉然。”
那人瞳孔缩了一下。
王德发看在眼里,心里有数了。
“看来是听过,”他掏出烟,递了一根过去,“那咱们就更得好好聊聊了。你们既然知道这厂是谁的厂,还敢来这儿接活儿?说明背后的人,份量不轻。”
那人没接烟,也没说话。
王德发自己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兄弟,我不为难你,你也是替人办事,吃这碗饭的。我就问一句——”
他盯着那人的眼睛。
“让你们来盯梢的,是燕京的人,还是外地来的?”
那人犹豫了一下,开口了:“燕京的。”
王德发点点头,又问:“那举报信,也是他们递的?”
那人闭嘴了。
王德发等了等,见他不说话,换了个问法:“你们接活的时候,那人给你们交代了什么?就说让你们在这儿盯着?盯什么?盯到什么时候?”
那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驾驶座那个忽然开口:“行了,别问了,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王德发看他一眼,笑了,“不知道?不知道你们两搁这冻着?”
他往前一步,语气忽然转冷。
“兄弟,我跟你透个底。有人趁李向南不在燕京整活,他明天就到!他这人,脾气好,但眼里揉不得沙子!他的背景你们但凡做点功课,也知道,你们今天搞他的厂,明天他就能找到你们家!”
那人的脸色变了。
王德发继续说:“到时候,你是打算硬扛着,还是把背后的人供出来?供出来,你得罪那边。不供,你得罪这边。怎么选都难受!”
他拍拍那人肩膀。
“不如这样,你现在给我透个底,我帮你把这事儿圆过去。明天李向南问起来,我就说你们是路过,什么都没看见。你回去也能交差,就说盯了半天,什么事情都没有,厂子顺利被封了!咱们没见过!”
那人看着他,眼神复杂。
王德发等着。
过了好几秒,那人终于开口:“是个女的。”
王德发眉头一挑。
“女的?长什么样?”
“没看清。”那人说:“戴着口罩,穿着大衣,头发挺长。约我们在东直门见的,给了一千块钱,让我们在这盯着,看看厂子封了没,有没有人闹事,封了就回去报信。”
“就这些?”
“就这些!”那人说:“没说别的,我们也不知道她是谁。”
王德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你知道骗我是什么后果。”
那人急了:“真的!我没骗你!我们就是干这个的,谁给钱就给谁干活,不问来路!”
王德发没说话。
他往后退了一步,朝宋子墨点点头。
宋子墨上前,一把掀开那人帽子。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国字脸,眉毛很浓,看着不像善茬。
“记住了?”王德发问。
宋子墨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点点头。
“行了。”王德发摆摆手,“你们走吧。”
那人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容易就放人。
王德发看着他:“怎么,还想留下吃饭?”
那人二话不说,钻回车里。
驾驶座那个也上了车,发动,一溜烟跑了。
黑色轿车消失在夜色里。
袁国庆凑过来,急道:“胖哥,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王德发看着他:“不然呢?扣下来?咱们有什么理由扣人?”
袁国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宋子墨走过来:“胖哥,你觉得那女的,是谁?”
王德发摇摇头。
“不知道。但有点意思。”
他点了根烟,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女的,戴口罩,出手一千块。这手笔,不像上官无极那帮人。他们现在缩着呢,不敢这么明目张胆。”
“那是谁?”
王德发没回答。
他转身,看着被贴上封条的厂门,沉默了很久。
远处,那辆黑色轿车开出去没多远,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驾驶座那人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一页,借着路灯的光,写了几个字:“任务完成,厂已封。被拦问话,按您交代的说了。”
然后撕下来,塞进路边一个邮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