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你快一点啊，又掉队了。”
小男孩回头喊。
少女回过神，撇了撇嘴。
“知道了知道了，啰嗦。”
可她脚步还是慢。
小男孩叹气，语气老成。
“小姨年纪轻轻，怎么走路像老奶奶。”
少女额角一跳。
“小性空，你是不是想挨揍？”
小男孩立刻缩到母亲身边，露出半张脸。
“妈，小姨威胁未成年儿童。”
女子忍着笑。
苏陌摇了摇头，却停在一处糖葫芦摊前。
红亮亮的山楂裹着糖衣，在夕阳下闪着光，旁边还插着草莓、橘子、山药豆和糯米夹心的串。
“苏璇，喜欢什么？”
苏陌问。
那位少女，自然就是苏璇。
她眼睛一亮。
“哥，我要这个。”
她指了一串糖壳最亮的山楂糖葫芦。
洛溪笑着付了钱，把糖葫芦递给她。
小男孩当场愣住。
“这不公平！”
他仰起头，眼里已经开始蓄水。
“爸妈，我也要！”
苏陌笑眯眯道：“你还小，牙齿没长好，不能吃太甜。”
小男孩震惊地看着他。
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
“我都三岁了！”
男人点头。
“嗯，很大了，可以学会忍耐。”
小男孩小嘴一瘪，转头看女人。
“妈……你看爸他……”
洛溪眼底明显心软。
她蹲下身，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要不，你求求小姨，让她给你一颗？”
小男孩呆了呆。
他看向苏璇。
苏璇已经咬了一口糖葫芦，糖衣咔嚓一声碎开。
她故意走过来，冲他做了个鬼脸。
“苏性空，怎么样，要不要求求我呀？”
小男孩脸色凝重。
像在面对人生第一场大劫。
“我……哼 ，我是男子汉大丈夫，才不轻易求人呢。”
迟疑了片刻，小男孩却是双手抱肩，傲娇的一撇嘴，却是十分硬气道。
“哦？是吗？！”苏璇把糖葫芦故意凑到他面前晃了晃，笑眯眯道：
“真的是这样吗？苏性空小朋友，想好了再回答哦。”
苏性空一双大眼睛不争气的跟着眼前的糖葫芦转着，最终，他咽了咽口水。
低下了高贵的头颅。
“求求你了。”
苏璇顿时得意起来。
“叫小姨。”
苏性空猛地抬头。
“你，笨蛋小姨！你别太过分！”
苏璇挑眉，把糖葫芦往回收了半寸。
“嗯？”
苏性空眼巴巴地看着那串糖葫芦。
他挣扎了三息。
三息后，尊严彻底败给了糖。
“呜呜呜……小姨，求求你了，天下无敌最好的小姨行行好吧。”
他双手合十，眼睛湿漉漉的，扬着粉雕玉琢的小脸，可怜巴巴的道：
“我就吃一颗。等性空长大以后，一定好好报答小姨，好不好？”
苏璇本来还想再逗他两句。
可眼前的小孩实在太可爱，软乎乎的一团，声音还带着奶气。
她有点招架不住。
“苏性空，这可是你说的。”
小男孩用力点头。
“嗯呐嗯呐。”
“男子汉大丈夫，从不撒谎！”
苏璇把糖葫芦递到他面前。
“呐，就吃一颗。”
就在这时，苏性空眼珠子转了转，忽然指向远处。
“啊，小姨，那里好像有罗天手办诶！”
苏璇瞬间回头。
“罗天手办？哪呢？哪里有？！”
下一息，她手中一空。
苏性空抢过糖葫芦，转身就跑。
“嘻嘻，骗你的小姨！”
苏璇愣了一下。
随后双手叉腰，气得声音都拔高了。
“苏！性！空！”
路人纷纷看过来。
苏性空跑得飞快，边跑边回头。
“略略略！”
苏璇追了上去。
“你不是说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从不撒谎吗？”
苏性空一边跑，一边理直气壮地喊：“我才三岁诶，只是小男生，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性空听不懂哦。”
苏璇气笑了。
“你给我站住！”
“我不！”
“哼哼，谁叫小姨刚刚欺负我来着。”
“可恶的苏性空！”
两人就这样在街道上追逐打闹。
苏陌和洛溪站在人群边，看着这一幕，不禁莞尔。
洛溪渐渐把头靠在苏陌肩上，看着远处的场景，有些出神。
彼时，夕阳正好。
路边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有外卖员停在红灯前喘气，有少年背着书包奔向地铁口。烟火气落在他们身上，像一场迟来很多年的梦。
“这样的日子，真好……”
洛溪轻声道。
“嗯。”
苏陌点头。
“距离那一别，已经过去数百年了吧？”
洛溪说。
苏陌看着远处打闹的两道身影。
“为了这个孩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的，能有性空，和你在身边，还有小璇，我很幸福啊。”
洛溪脸红了红。
她已为人妻，为人母，眉眼间却愈发温润明媚。曾经的诸天女帝，仍有风华，只是那层风华里，多了一点寻常母亲才有的柔软。
苏陌道：“你牺牲了全部法力，后悔吗？”
洛溪抬眸看他。
“还说我，你不也一样，从那个位置退下来。”
苏陌轻轻应了一声。
“嗯。”
洛溪握住他的手。
“珍惜现在的每一分每一秒吧，平静的生活，每一刻都是赚来的。”
苏陌沉默许久。
“我们的时间，好像不多了……”
洛溪指尖微紧。
苏陌道：“尽量陪陪他们吧。”
这时，前方忽然传来苏璇惊慌的叫声。
“性空，苏性空，你怎么了？！”
苏陌和洛溪同时一怔。
街道上的人只觉得眼前一花。
下一息，那对夫妻已经出现在苏性空身前。
苏性空倒在地上，小手还抓着那串糖葫芦，红亮的糖衣摔碎了一颗。他脸色差得可怕，额头冷汗一层层冒出来，唇色泛白，眉心隐约有一道暗纹闪烁。
苏璇站在旁边，脸上血色全无。
“哥……”
苏陌俯身，眼神骤沉。
他并指如剑，接连点在苏性空几处穴位。
指尖落下时，虚空深处隐有剑鸣。
洛溪蹲在旁边，声音发紧。
“怎么样了？”
苏陌沉声道：“业力之源复发了。”
洛溪脸色煞白。
“这……当初不是明明已经……”
“我们还是太低估业力的力量了。”
四周行人还未反应过来。
下一刻，一家几口人的身影在原地消失。
有人揉了揉眼。
“人呢？”
“刚才是不是有个孩子晕倒了？”
“我怎么感觉像看花眼了……”
没有人答得上来。
再出现时，已是在一处安静的房子里。
房间不大，窗边养着几盆绿植，客厅里铺着柔软地毯，茶几上还放着苏性空昨天拼了一半的积木。
此时的苏璇已经晕倒过去。
苏陌将她放在沙发上。
洛溪把苏性空抱到卧室，刚一放下，小小的孩子便痛苦地闷哼起来，身体蜷成一团，额发湿透，脸上全是冷汗。
他的皮肤下，浮现出一条条诡异纹路。
黑红色。
像被烧焦的藤蔓，又像无数细小的锁链。
虚空中，有扭曲影子浮现。
它们咆哮，讥笑，声音像从无数张嘴里挤出来。
怨恨。
贪婪。
欺骗。
杀戮。
背叛。
无数众生累积的业，竟然都在一个三岁孩子体内翻涌。
洛溪捂住唇，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黑雾里，有声音阴冷响起。
“苏陌，你挡不住我们的。”
“你为解决众生之业，竟将一切封在一个孩子体内。”
“这孩子真倒霉，竟有你这么残忍的父亲。”
苏陌目光一冷。
“闭嘴。”
他抬手一挥。
诛仙四剑浮现在身后。
剑光未曾完全落下，屋内那些业力虚影便齐齐僵住。
有一道虚影目光灰白，眼里全是铺天盖地的剑气。
“不……”
剑光扫过。
万千恶影被斩成虚无。
斩因剑从虚空里飞出，在苏性空身旁焦急打转，剑身嗡鸣，像恨不得替那孩子承受痛楚。
苏陌开启重瞳。
瞳光落下，苏性空体内的业力脉络一寸寸显现。
情况比他预想得更糟。
众生业力本该被轮回殿堂分流。
可新世界初成，因果之网尚未彻底稳固，一部分最深最重的恶业，仍会循着源头，回到苏性空体内。
因为这孩子生来，便是业力规则的先天锁。
洛溪声音发颤：“夫君……”
苏陌没有回头。
他伸手按在苏性空眉心，将自身神力渡入进去。
轮回始祖印亮起。
苏性空身上的黑纹开始慢慢退去，像游动的墨线，向眉心汇聚。
片刻后，他眉心浮现出一道神秘纹路。
像一只尚未开阖的天眼。
孩子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
苏陌收回手。
他的气息淡了不少。
洛溪扶住他。
“你没事吧？”
“无碍。”
苏陌声音平静。
“损耗了些神力。”
洛溪看着床上的孩子，眼泪止不住。
“我们这么做，会不会对性空太残忍了？”
她俯身，轻轻握住苏性空的小手。
“他才三岁。”
是啊，才三岁。
苏陌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屋内光线暗了。
他看着自己的孩子。
那个刚刚还会抢糖葫芦、会装可怜、会耍小聪明的孩子，此刻安静躺在那里，眉心却已经背上了众生都不敢直视的东西。
苏陌低声道：“没办法。”
洛溪抬头看他。
苏陌的眼神很沉。
“谁叫他是我们的孩子。”
这或许是无上荣耀。
也是最深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