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璇这一句话，问得轻，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在李青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看着她——这个十七八岁的姑娘，脸上糊着泥、衣衫残破、浑身是伤，在毒瘴弥漫的沼泽里扛了两天半，没合眼没吃东西，却还能握着软鞭走出来。她眼里有泪，却没有哭出来。
“是，我们是来救你们的。”李青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修饰，语气和他在青云宗后山练剑时一样平，“苏安然自己逃出去之后，一路找到了我们。”
“安然……”柳青璇听到这个名字，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把脸上的黑泥抹得更花了，却笑了，“那个胆小鬼，居然真的跑出去了。”
苏安然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看到柳青璇这副模样，眼眶也红了：“青璇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晚什么晚。”柳青璇瞪了他一眼，但瞪完之后自己先绷不住了，一把抱住苏安然，哭得像个孩子，“你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在场的人都别过脸去，给他们留出一点空间。
韩枫走到一边，把那三个同样狼狈的翠屏山庄弟子喊过来，问了问沼泽里面的情况。三个弟子七嘴八舌地说了一通，大意是：他们一共八个人护送柳青璇突围，一路上折损了一半，最后被逼进沼泽地，靠着柳青璇临时布下的一个小型隐匿阵法才撑到现在。石破天的人不敢进沼泽，因为沼泽里的毒瘴对他们也有伤害，但他们一直在外面守着，时不时往里放几支毒箭，逼得他们没法休息。
“八个人，活下来四个。”韩枫咬了咬牙，“石破天。”
李青没有参与这些情绪。他已经蹲在沼泽边缘，用剑鞘戳了戳泥浆的硬度，又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不能再拖了。”他说，“天黑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柳青璇松开了苏安然，用袖子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恢复了几分翠屏山庄大师姐的模样：“石破天的人在沼泽北面设了一个临时营地，大概三十多人，为首的好像是个阵法高手，我见过他一次，看着四十来岁，瘦高个，左脸上有一颗痣。”
李青和韩枫对视了一眼。
“阵法高手。”韩枫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落霞谷的人？”
“应该是。”柳青璇点头，“蛛网阵就是他们布的。”
李青想了想，做了一个简短到只有两句话的安排：
“韩枫、王虎，你们在前面开路。沈柔和我断后。其他人走在中间，照顾好翠屏山庄的朋友。”
没人有异议。
队伍沿着沼泽边缘往北走，这条路李青在来之前就已经在地图上研究过——沼泽北面是一片矮树林，穿过矮树林就是官道，上了官道就安全了，石破天的胆子再大，也不敢在大白天的大路上公然拦截青云宗的人。
走了大约一刻钟，矮树林出现在视野里。
李青突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沈柔立刻警觉起来，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李青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矮树林的方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风吹过枯枝发出的呜咽，但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规律。那不是风声，是某种阵法运转时灵力流转发出的嗡鸣——李青在藏剑峰的古籍上读到过这种声音的描述。
“有埋伏。”李青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沈柔一个人能听见，“矮树林里有人布了阵。”
沈柔心里一沉。石破天的人不是傻子，他们知道李青迟早会找到这里，所以他们在沼泽外面设了两道防线：一道是明面上的巡逻队，一道是暗地里布在撤退路上的法阵。
“什么阵？”
“不知道。”李青说，“但布阵的人不简单。”
队伍停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李青身上。
柳青璇也注意到了矮树林的方向，脸色变了变：“那是……我们能绕过去吗？”
李青看了看地形。沼泽在左边，矮树林在正前方，右边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矮树林是通往官道的唯一捷径，如果绕开矮树林，就要从河床那边走，那条路更长，而且河床两岸都是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一旦暴露在开阔地上，就彻底成了活靶子。
绕路还是破阵？
李青今天已经做了一次这个选择。那次他选了绕路，因为蛛网阵的破阵条件太苛刻。但这一次，他连绕路的选项都没有了。
不是能不能绕的问题，而是绕路的代价比破阵还大。
“不绕。”李青说，“破阵。”
韩枫拔出剑，嘴角勾了一下：“终于等到你说这两个字了。”
李青没有再说话，而是蹲下来，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粗略的地形图。他的动作很快，线条干净利落，像他在藏剑峰练剑时一样——不花哨，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矮树林纵深大约三十丈，树间距不大，视野受限。”他指着地面上的线条说，“如果我是布阵的人，我会把阵眼设在树林正中心，因为那里灵力最稳定，不易被外界干扰。同时我会在树林入口处设一个触发阵，谁先进去，谁就是第一个触发的人。”
“那我们怎么破？”王虎问。
李青抬起头，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的话。
“我一个人进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矮树林方向的风忽然停了。沼泽里的气泡也不再冒，连乌鸦都不叫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种安静的压迫感，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缓缓张开嘴。
“不行。”沈柔第一个反对，声音不大，但很坚决，“李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布阵的人是落霞谷的阵法高手，那个阵连是什么阵我们都不清楚，你一个人进去等于送死。”
“沈柔说得对。”韩枫破天荒地站在了沈柔一边，虽然他的理由不一样，“不是说我不信你——你一个人进去，就算能破阵，万一里面不止有阵还有埋伏呢？你在阵里自顾不暇的时候，谁来对付埋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