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绵群山之上，花如月发丝金灿，裙衫华美，对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似乎并不讶异。
“本祖这次睡了多久？那补天道的小子杀了吗？仅仅通过一根灵箭，就认出本祖真身的可能，虽然微乎其微，但还是杀了更稳妥。要是被认了出来，又是一堆麻烦事”
奶声奶气的声音絮絮叨叨地说着，明明满是稚嫩，偏生又有老气横秋的感觉。
“小如月啊，要本祖说，你也先别求那真意了，先成了天人再说。等成了天人，共鸣天地，以你的天资，领悟起真意来，不比现在要快得多？何必舍近求远呢。虽然说，大宗师就得了真意，后面修行起来，要省事太多，那总的看来，性价比也不是很高嘛。”
“不过.仔细想想，你都修了这么久了，离成功也就差一步。现在放弃，确实是有些可惜。罢了罢了，还是再等等吧。现在登临天人，傲视隐曜，比肩四境，终归不如，一入天人，便可傲视归藏之境，要来得风光。等时机来临，扬名于世，求那天人之榜。到时候，谁不见了你，不尊称一声大天人啊！”
“大天人啊！便是本祖辉煌的那些时代里，这修为也不算差了。嗯，算是能勉强和本祖接触接触了。等你成了大天人，嗯，不对，等你登临天人第一，本祖倒是可以考虑让你留一道神魂印记。他日，你要是遇到危险，本祖就勉为其难的出出手，抖抖威风。”
“小如月，别觉得本祖要求高啊。你风云榜，风云第一，这天人榜，也应天人第一才是，对吧。嗯，不过，你要是求本祖的话，本祖也可以考虑考虑，等你天人了，就直接让你认主，啊，不对，让你留一道神魂印记。”
“.”
一道道声音接连在花如月的脑海里响起，音色稚嫩，音调老气横秋，说的颠来倒去，好似许多时日未曾交流了一般。
花如月眸光金灿，静静地听着，倒也没有出言打断。
直至对方说的意兴颇佳，兴致盎然，花如月的声音才响了起来。
“刚刚为何拦我？”
“拦你？”声音一顿，有一种跳脚的感觉：“本祖那是帮你！
你当本祖怎么醒来的，那小子身上有差不多的东西！”
“差不多的东西？”
花如月金辉流转，脑海中浮现了她施展奇门遁宝后，硬生生被拉扯出来的场景。
幻梦紫光下，空间扭曲，好似停滞。
“那小子有点气运在身上。完美道基，神魂异象，根基雄浑，即使和你相比，也毫不逊色了。修为不过一境圆满，却能压制绝大多数的二境，真要打起来，即便是贯虹圆满，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器灵的话，花如月表示认可。
对方的战力确实不俗，在这些年她打过的天人交道中，足以排得进前五。尚未踏足贯虹境，便拥有如此战力，那更是当中的独一份。
对方展露出来的战力，比那补天道贼子还要强上一分。不过那补天贼人，伤势未愈，状态不及鼎盛，倒也不能如此类比。
“以本祖观之，那小子的修行年月，恐怕还没超过半个甲子！”
“半甲子？”
花如月有些惊讶。
此前对战时，她以秘法感应，大致推测出了对方的年龄范围。修行年月，应是还没有超过五十岁。但没想到，器灵的话竟是在这基础上，还要再做缩减。
若是按照十岁开始修行算，修行年月不超过半个甲子，那就意味着，对方的年龄，还不曾超过四十。
不足百岁的武道天人，已是当世之中的绝代妖孽。年龄不及四十的武道天人，还是一尊修为臻至枢光圆满，即将破境的天人，这是什么概念？
武道天人，寿元千载。
悠悠千载，在这漫长的岁月中，百载时光，不过十分之一，虽不至如白驹过隙，转瞬既过，但在千载寿元的面前，这又算得了是什么？
百载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年不及四十载。
在武道天人中，此等年龄，如那稚童中的稚童，未来生机无限。
此等才情，于当世之中，当为星辰璀璨，如日高悬！
即便把那不登潜龙之榜的皇室血脉，大乾军方，隐世天人，都一同算上。其天资也当是第一等的风流人物。
对于器灵的话，花如月还是相信的，器灵虽时常有不着调，但阅历和眼界还是在的。漫长的时光岁月之中，早已让它积淀出了难以言喻的底蕴和见解。
“修行不过半甲子，修至枢光圆满。这等天资，便是本祖辉煌的那些时代，也已经是人中龙凤，时代翘楚。放眼当今之世，便是那些古老圣地中的隐世秘传，都未必及得上这个水平。”
说起正事之时，器灵倒是要正经不少，稚嫩的音色中，多了几分老气横秋，纵横捭阖的气魄和格局。
“方才场景，那小子游刃有余，从容不迫，即便你展露鼎盛战力，也并无太多忌惮，显然是成竹在胸。恐怕极大概率，还有底牌留藏，未曾动用。”
这一点上，花如月也是如此判断。
他们方才交手，虽是激烈，但实际上却未曾看到对方服用什么丹药，施展什么秘术。以对方的底蕴积累，此等增益爆发之法，必是有的。
此前不曾动用，显然是觉得没那必要，以正常手段，便能应对处置。
此外，对方修行的体魄之法，非是如今流传于世的主流炼体之法，似还蕴藏着气血之秘，似是涉及到血脉玄奥，此等锻体之法，势必有什么增益神通，爆发手段。
而这些，对方一一未曾展露。此外，或还藏着她不曾知晓的底牌手段。
器灵之言，所言不虚。对方藏有手段，展露的战力，远不及鼎盛。
可.
即便如何，又如何？
“本祖知道你心里所想，拉开距离，以秘宝镇之，昔日屠灵灭日之神箭，即便威能不及鼎盛些许，但以你之法驱之，也足以镇杀三境之下，任何一尊天人！但.”
器灵的声音沉重了几分，稚嫩之色似是消退了不少。
“凡事都有例外。那补天贼子如此，你怎确保，此子又怎不会如此？此前你动用天枢衍象盘，无往不利，又何曾想过施展之下，还会无法脱身？那小子气运在身，非是什么常人，算是有几分时代之子的气象。此等人物，秘宝未必能行！旁的不说，单是那扭曲之力，便极有可能挡下秘宝一击。”
“当然了，或许有可能成功。只是，一旦动用秘宝，暴露秘密的话，那可就真的不死不休了。
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他日再见，岂不知会是你的盟友助力呢！？
这人啊，单靠自己，终究还是有穷尽之时，即便如那.终究还是残灰尽扫，黯然一场空。”
说到后面，器灵似有意兴阑珊之意，也不知想起了昔年何等旧事。
不过很快，他便又恢复了兴致。
“说起来，小如月，这小子要是再多那么一点气运，和你倒是绝配。你修行镇世法，需要配的就是入世法。时间太短，那小子修的功法，本祖倒是没有摸清楚。不过这肉身体魄，倒是够格了。”
说着说着，器灵的声音中多了几分调侃和阴阳怪气。若是脑补，轻易便能脑补出那挤眉弄眼的场景。
“四阶炼体啊，这在年轻一代的天人中，可不多见啊！依本祖看，他同你交易这妖兽血液，恐怕也是与这炼体之法有关。嗯，让本祖想想，近些时代与妖兽血液有关的炼体之法好像，此前东境有这么一个宗门，主流修行的功法，就是”
没理会器灵的自言自语，花如月周身金芒流转，身形一闪，便是向着天际而去。
印记感应之中，那补天贼子已经逃出了不少距离，若再不及时追踪，恐怕有追不上的可能。
她修行镇世法，走的是一条镇世无敌的道路。但在羽翼未丰，真意未成之时，还需适当藏辉。
那补天贼子，承受过秘宝一击，知晓她部分隐秘，若是放任其逃窜，恢复鼎盛，恐有隐秘泄露之风险。
“哎，说起来，那小子走的时候，你怎么不留个记号啊。这留了记号，他日追踪起来，不就方便了嘛！施展秘法的代价虽然不俗，但小如月你也不想是心疼那点资财的人啊。想当年，本祖留了多么大的一笔财富，富可敌国啊，富可敌国！怎么到你手上，全给那头老龙了，自己也不留点！”
脑海中不断有声音响起，若非对方的声音还算悦耳，奶声奶气的，否则的话，当真是聒噪无比。
“刚刚没机会。”器灵的声音说个不停，花如月简单解释了一句。
“没机会？不可能吧！啊？难道说，本祖知道了，嗯嗯嗯.”
“你不是动感情了吧？开始心疼了。小如月虽说本祖也看好你们，但你这是不是太快了。这都还没好上，就开始心疼人家小子了。
不对啊，不应该啊，你要是看上了，那不更加得留个印记了。凡事留一线，日后，才好相见嘛，哈哈哈”
同样的话，器灵这次重新又说了一遍，只是这一次，在说到日字的时候，语气额外加重，还特意停顿了一会，生怕花如月听不清。
听着脑海中响起的污言污语，花如月神情平静，一双淡金眼眸不带丝毫涟漪。
见花如月没有理会，器灵倒也不觉奇异，自得其乐地说着。
“小如月，是不是在担心啊。放心吧，本祖活了这么久，像你们这样的小年轻，本祖见得多了。刚刚认识的时候，说什么没感情，不认识，没兴趣，后面那都是欲仙欲死，欲罢不能。就那小子说的几句话，才哪到哪。什么婚配不婚配的，你放心，你要是真看上他了。本祖为你做主。
有本祖出面，什么婚配抢不过来。像当年
还有啊，别看他现在修为比你高，等下次再见面，保不齐谁比谁高了。下次见面，就该是他来抱你的大腿了。
你如今在意境一道上的领悟，已经超过了绝大多数隐曜境天人。等你领悟了真意，再经心魔幻境，天人关隘，叩问道心，那便是天人榜上的那些位，也该要给你让位了。还有你修行镇世法，等.到时候配什么配不了，就是当今帝子.嘿嘿”
“可惜啊，这次还是让那小子占了便宜。不过既然你看上他了，那本祖也就不说什么了。你的意境感悟，已至玄奥之处。若非境界受限，以灵性对敌，别说是那小子了，就是隐曜境小修亲至，也就是受虐的份。
终究还是灵性受限了，即便你的根基特异，再经本祖的特制之法秘炼，终究也只能和普通天人的神魂比拟。不足以与那小子的完美道基较量。
好在有镇世法，神魂层面的交锋，方才旗鼓相当。也算是那小子好运，若不是你意求真意，以镇世真意，登临天关，哎，不说了，小如月，你倒是给点反应啊。”
“要不是本祖悉心指导，你的镇世法那是有那么好修行的.”
说到这里，它突然意识到，它一年到头也没醒来几次，说悉心指导好像有点汗颜，当即又补充了一句：“是精挑细选，若非本祖亲自拿出不传之秘，金阙玉轮镇世典，那有你小如月这般神异根基。便是当世巨擘，重回年轻之时，重修一世，都未必如你这么好的根基，镇世法啊！这可是当年！
喂喂喂，给点反应啊，你这样就有点不尊人了啊。”
“说起来啊，那小子还真有点东西，就比你高了一个大境界，就能把你逼到这一步。这好端端的衣服还被拉扯走了一片。
说是不是故意的，送个定情信物给他？
能逼得你差点用出底牌，暴露隐秘，这小子还可以。要是早些遇上他，没准本祖就跟他了。”
“咿呀？你怎么不吃醋啊！
啊啊啊！”
“哦，对了，自己人不用吃醋是吧，哈哈哈.”
“.”
金芒在长空中闪烁，如长虹贯日，流光闪烁。听着脑海中不断响起的咿呀之语，花如月没有生气，一双淡金眼眸，澄澈如金辉，似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在无尽岁月中，它经历了太多的孤寂。
她遇上它时，它的灵性几乎殆尽，仅存的一丝真灵不灭，也如那风中烛火，随时将熄。
在岁月长河中，它独自在黑夜里徘徊，历经无数日夜，这时日，太久太久。
久到让人想不起如何说话，如星骸坠入永夜，尘埃凝成琥珀，以沉默和孤寂渲染成了无边黑暗。
最深的孤独不是无人对话，是连遗忘都已成了奢侈。
“小如月，你怎么不说话啊！？”
“本祖和你说，想当年，多少大天人想看一看本祖风采，那都是求而不得。多少巨擘见了，那也得毕恭毕敬。这么大好的机会在你面前，你竟然不理本祖！”
“困了，本祖困了！睡了！”
“你你你”
“.”
在一道道自语声中，金虹流光，很快消失在天际之中。
连绵群山，好似无穷无尽，郁郁青翠，生机盎然。
此方山河依旧，独不见
当年共赏之客。
悠悠万载，物是人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