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天寿宫。
城外兵戈铁马,天寿宫却一如既往幽静无比,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于世。
皇帝为了彻底康复,跟随国师葛阳真人修道,这其实已经是宫中人尽皆知之事。
修道之人在于一个“静”字。
所以多年前皇帝开始修道后,天寿宫就成了宫人们的禁地。
准确地说,是禁地中的禁地,鬼域一般的存在。
曾经有宫人就是在经过天寿宫附近的时候,不知缘何叫喊了一声,究竟是被什么惊吓,还是无意间失声,原因已经不复可查。
但那名宫人的结果却是人尽皆知。
活活杖毙。
自那以后,除非是万不得已,没有人会靠近天寿宫,更无人敢再叫喊,连说话也是尽量低声。
天寿宫是皇帝下旨挑选的神武禁军值守。
宫内的安全,一直都是由龙武军负责。
北司六军中,左龙武军负责宫内的巡逻安全,而右龙武军则是负责车仗礼仪,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然而天寿宫却是特别的存在。
虽然神都之变后,皇帝的寝宫天寿宫也确实一度由龙武军负责守卫,但自从皇帝开始修道,一切就变了。
一道圣旨颁下来,天寿宫守卫事务,全权交由神武禁军。
其实朝中俱知,神都南衙北司十四支兵马,皇帝最为信任的便是神武军。
毕竟是当年随他平乱的班底。
城外号角连连,宫人们都是惊恐不已。
然而天寿宫却一如既往宁静。
守卫在天寿宫四周的四五十名禁卫,却都是镇定自若,宛若一尊尊雕像坚守岗位。
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天寿宫的宁静。
那脚步声又急又密,显然不是一个人,正朝着天寿宫迅速逼近。
今夜率队值守的是一名神武军郎将,姓骆名禾。
闻得外面传来的动静,他如猎豹般冲到宫门外。
夜色之下,火光冲天。
只见到密密麻麻的甲士正如潮水般向天寿宫涌来。
火把如林,映照着甲胄上的寒光,刀盾相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整个宫道被照得亮如白昼。
城破了?
这个念头在骆禾脑海中一闪而过,随即被他狠狠压下。
不可能!
神都城高池深,就算叛军来势再凶猛,也绝不可能连一夜都守不住。
很快,他就看清楚了。
火光之下涌过来的甲士,甲胄鲜明,制式统一,却是千牛军甲胄。
骆禾的心微微一沉。
虽然同为北司军,但上百名千牛军突然出现在天寿宫范围内,没有皇帝的旨意,没有提前通报,就这么大张旗鼓地深夜前来,这当然是极其反常的事情。
自打皇帝修道以来,天寿宫便如同龙潭虎穴,寻常宫人靠近都要掂量掂量自己的命够不够硬。
而今夜,上百全副武装的甲士,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来了。
对天寿宫的卫士来说,无论来者是谁,擅闯禁地,就属于叛乱。
“呛——”
骆禾拔刀出鞘,刀身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芒。
神武甲士们没有任何犹豫,齐齐持矛向前,弓弩手在后方搭箭上弦,箭簇在夜色中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此乃天子寝宫,无旨擅入,杀无赦!”
骆禾的声音如同金石相击,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涌过来的千牛甲士也是训练有素,迅速列阵,在距离十步之遥的位置齐刷刷停下。
前排举盾,后排架矛,两翼微微张开,呈扇形隐隐包围过来。
从队中快步走出一人,腰佩金装横刀,步伐沉稳,目光如炬。
“中郎将!”骆禾一眼认出来人,但手中的刀依然指向前方,没有丝毫放下或收回的意思,“你们这是做什么?”
千牛中郎将赵崇远在十步之外站定,目光越过刀锋,直视骆禾。
“骆禾,见到本将,为何不拜?”
虽然神武和千牛并不互相隶属,但同为北司军,骆禾为神武郎将,比对方低一级,按照军中礼仪,见到确实需要参拜。
骆禾也不废话,微微躬了个身,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算是行过了礼。
但他并不收刀,刀锋依然稳稳指向赵崇远。
他再次问道:“中郎将,天子早有旨意,未经宣召,任何人不得靠近天寿宫。却不知你今夜前来,是否有天子旨意?”
赵崇远看着骆禾,目光深沉如渊。
“没有!”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骆禾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眸中寒光乍现,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
“那就立刻退下。”他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商量的余地,“无旨擅闯,大逆不道。此事末将会如实禀报圣上,圣上自有发落。尔等再上前一步——无论是谁,立刻诛杀!”
最后四个字,他一字一顿,杀意凛然。
赵崇远却没有退,反而抬了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绢高高举起。
“没有天子圣旨,却有太后懿旨。”赵崇远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奉太后懿旨,请圣上即刻前往景福宫!”
说完,他将手中的黄绢又举高了些。
“懿旨在此,骆禾,你要不要过来亲自看一看?”
骆禾一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卷黄绢,瞳孔微微缩紧。
太后的懿旨……城外兵变,太后深夜传旨召皇帝前往景福宫,以常理论之,似乎合情合理。
他扫过黑压压的千牛甲士。
粗略一数,至少上百人。
“太后宣圣上,你为何要带这么多人?”骆禾沉声问道。
赵崇远面色不变,淡淡道:“南衙叛乱,太后要确保圣上的安全。谁敢保证,宫内没有奸细暗探?我们奉旨保护圣上前往景福宫,不得有任何差池。”
“你们可以撤了。”骆禾能够率队守卫皇帝的安全,自然是忠勇之辈,“我立刻去向圣上禀奏太后旨意,自会亲自护送圣上前往景福宫。”
“不必!”赵崇远摇头,“叛军围城,神武军负责皇城卫戍,责任重大。如今左右千牛军都已经登城守卫,尔等也该恪尽职守,立刻前去增援。”
骆禾的脸色沉了下来,“我们是奉天子旨意保卫天寿宫,职责便是在此。天子没有下旨,谁也不能让我们离开半步。”
赵崇远眯起眼睛,晃了晃手中的黄绢,“你错了。太后懿旨上,专门下令天寿宫所有守卫立刻前去守城,宫内自有龙武军和我等值守。骆禾,你听明白了吗?”
“那我去向圣上请旨!”骆禾毫不退让。
“你的意思是.....!”赵崇远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太后的懿旨调不动你们?”
他身后上百名甲士齐齐向前踏了一步,“砰”的一声,地皮都跟着震了一下。
“你们要抗旨?”
赵崇远眸中杀意凛然,那眼神如同淬过毒的箭簇,直直钉在骆禾脸上。
骆禾的手依然稳如磐石,刀锋没有一丝颤抖。
“中郎将,你有你的职责,我也有我的职责!”骆禾缓缓道:“没有天子旨意,不会有一人离开天寿宫。我还是那句话,谁敢擅闯天寿宫,无论何人,杀无赦!”
他身后的神武甲士齐齐发出一声低沉的喝声,长矛向前一挺,弓弩手将弦拉得更满了。
人数虽不多,但那种整齐划一的动作和浑然天成的杀气,如同铁壁铜墙。
双方甲士俱都是杀气腾腾,兵戈相向,蓄势待发。
赵崇远静静看着骆禾,良久,轻轻叹了口气。
“骆禾,你我也是相识多年,大家都是北司禁卫,我不想看到自家兄弟拔刀相向,血溅当场。”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我可以等你去向圣上奏禀,待你奏禀之后,必须由我们护送圣上前往景福宫。太后的旨意明明白白写在那里,我若是不遵旨行事,就是抗旨了。”
骆禾见对方如此,心知对方也确实不想北司军互相残杀,这才收刀,拱手道:“中郎将,请你们稍候!”
他也不废话,转身便走。
但手下神武甲士却还是严阵以待,横成两列,守在宫门外。
好一阵子过后,才见骆禾匆匆回来。
他的步伐比去时更快,脸色却比去时更加难看。
“圣上在哪里?”中郎将上前一步,见依然只有骆禾一人返回,皱眉问道:“可向圣上奏禀太后旨意?”
骆禾脸色凝重,嘴唇未动,直直看着中郎将,却没有发出声音。
“为何不说话?”中郎将沉声道:“圣上在哪里?”
“不.....不见了!”骆禾脸色微微泛白,“圣上.....不见踪迹!”
中郎将一怔,便是双方甲士,也都是显出惊讶之色。
“骆禾,你可知道,对我撒谎,就是欺瞒太后。”赵崇远脸色冷厉,“欺骗太后,灭族之罪,你担当得起?”
“中郎将,此等大事,我怎敢信口开河?”骆禾摇头道:“我去求见圣上,见到贺才人,才人说圣上不在宫内.....!”
“不在天寿宫,又在何处?”赵崇远皱眉道:“众所周知,圣上常年在天寿宫修行道法,几乎不离宫。太后体谅圣上修道,甚至废除了圣上前往请安常例,你现在告诉我说,圣上不在宫内?”
神都之变后,皇帝的龙体一直欠安,太后便免了他每三日问安的礼数。
等到皇帝跟随葛阳真人修道,太后更是干脆直接废除了此例。
这些年来,皇帝常年待在天寿宫,几乎是足不出户,这是阖宫上下都知道的事情。
虽然皇帝也会让太常寺挑选美人编排歌舞,偶尔找来欣赏消遣,甚至也有在天寿宫临幸,但几乎再无巡幸后宫其他嫔妃。
神都之变后,整个后宫的妃嫔实际上都在守活寡。
唯有两年前赐封了一位才人,而且将之留在身边,这也是唯一可以日夜陪伴在皇帝身边的后宫女眷。
这种时候,骆禾声称皇帝不在宫内,千牛中郎将当然不可能相信。
“他没有说谎!”
忽听宫门后传来一个声音,宛若云雀,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淡然从容:“圣上确实不在宫内。晚膳之时,我本要侍奉圣上用膳,才发现圣上不见踪迹。”
说话间,一人从宫门内走出,宫装在身,清丽脱俗,面色淡然,眉目如画,气质出尘,却正是皇帝身边的贺才人。
烛光与火把的光芒映照在她脸上,衬得她如同画中走出的仙子。
在场许多人都知道,这位贺才人出身官家,父亲乃是一州刺史,据说是含珠而生,天生富贵,命格贵重。
不过真正见过这位贺才人的并不多。
神都之乱后,曾经存在的选秀早就废除,想要入宫只能另辟蹊跷。
这位才人的父亲,便是讨好了负责向皇帝提供舞姬乐女的太常寺少卿王桧,送其入宫献艺。
据说这位贺才人舞技超群,琴棋书画样样皆通,而且样貌也是千里挑一,一次献艺过后,便被皇帝临幸,收在身边,赐为才人。
今日众将士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见到贺才人,都是暗自惊艳,心想难怪皇帝会如此宠爱,果然是绝色尤物。
“才人,你的意思是说,圣上果真离宫?”赵崇远微微躬身,“你确定圣上不在天寿宫?若是离宫,为何无人护卫跟随?”
今夜是骆禾带队值守,皇帝真要出宫,必然有宫人和神武甲士跟随,骆禾不可能一无所知。
“如果你们不相信,大可以入殿找寻。”贺才人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也想知道圣上去了哪里,他尚未用晚膳……!”
赵崇远见得贺才人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更是起疑。
如果皇帝真的不见踪迹,这当然是天大的事,贺才人作为皇帝身边最亲近的人,应该惊慌失措。
“骆禾,天寿宫是由你带人守卫,圣上离宫,你们不可能一无所知,更不可能让圣上孤身离开。”赵崇远转过头,直视骆禾的眼睛,“你告诉我,圣上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骆禾也是一脸狐疑,眉头紧锁,“没有……今夜是我值守,不曾见圣上离宫。中郎将,你说的并没有错,圣上离宫,身边必须要有人跟随侍奉……!”
他扭头看向贺才人,眉宇间竟然也有几分怀疑之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