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炸的余音还在钢铁与火焰中嗡鸣,城外那片由死亡和高温浇筑的“净化区”蒸腾着扭曲空气的热浪。
然而,城墙上的死寂只维持了不到几秒钟,便响起了各阵地负责主官的怒吼声:
“都愣着干什么?!等死吗?!”
“轰炸只是暂停!清理城头!修补工事!检查武器弹药!救治伤员!快——!!!”
...
瞬间,濒临崩溃又被强行注入希望与恐惧的士兵们,如同生锈的齿轮被强行扳动,爆发出惊人的效率。
他们红着眼睛,喘着粗气,用尽最后的气力,开始拖拽、清理那些依旧在微微抽搐或渗出发光粘液的菌兽残骸。
有人用破颅锤砸烂那些死死扒着垛口的节肢,有人合力将滚烫冒烟的“冲撞者”头颅碎片推下城墙,有人则跪在受伤的战友身边,用颤抖的手更换被浆弹腐蚀的绷带或滤罐。
空气里,甜腥腐烂与焦臭的气息,被更加浓烈的火药味盖过。
顾承运扶正了自己有些歪斜的防毒面具,强迫自己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震撼中回神。
他扫视着周围,目光落在那名刚刚扑倒他、脸上防毒面具左侧镜片上方有一道明显裂纹的年轻战士刘永身上。
刘永正费力地想把一段嵌入沙袋的菌兽甲壳碎片拔出来,动作有些迟滞,呼吸声透过面具,带着不正常的粗重和嘶哑。
“刘永!”
见状,顾承运立刻走了过去,声音透过面具传出:
“你的面具裂了!马上去后面找后勤,换个新的!快!”
刘永转过头,防毒面具眼罩后,他的眼神此刻有些涣散,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咳!咳咳咳——!!!”
这咳嗽来得突然而凶猛,让他整个人都佝偻起来,手中的工具“哐当”掉在地上。
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胸口,另一只手慌乱地想扶正面具,身体随着咳嗽剧烈抖动。
顾承运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想扶住他:“怎么了?被爆炸震到了?!”
话音未落,刘永的咳嗽声陡然变得沉闷,仿佛被什么厚重的东西捂住,他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怪响,脖颈处的肌肉瞬间绷紧。
下一秒,刘永的防毒面具内,陡然蒙上了一层喷溅状的、粘稠的暗红色阴影,那是一口带着血丝的浓痰!
粘稠的痰液糊在防毒面具内壁,缓缓下滑,留下一道恶心的轨迹。
刘永的动作僵住了。
他维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仿佛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塑。
面具内部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呼吸声变得异常沉重、湿漉,带着痰液阻塞的“呼噜”声。
见状,顾承运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刘永?你……你怎么样?能说话吗?”
“医护兵!!医护兵呢!快!!”顾承运转身大喊。
对于自家教导员的询问,刘永没有回答。
或者说,他无法回答。
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正从他的口腔深处,顺着鼻腔反冲上来,牢牢地占据了他的所有味觉感知。
是血!
他咳血了!!
在防化面具破损的战场环境,他剧烈咳嗽,然后……咳出了带血的浓痰。
一个冰冷到让他血液都冻结的念头,如同毒蛇,瞬间噬咬住了他的心脏。
难道……
我感染了??
不!
不可能这么快!!
但他还没来得及将这个可怕的念头转化成语言或行动,甚至没来得及感受恐惧的全面爆发——
痒。
一种细微的、却清晰无比的刺痒感,首先从他口腔上颚和鼻腔深处传来。
不是皮肤表面的痒,而是粘膜深处,仿佛有无数极其细微的、冰冷的绒毛或者菌丝,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从他刚刚咳过血的呼吸道粘膜里钻出来,轻轻搔刮着最敏感的内壁。
“嗬……嗬……”
刘永的喉咙里再次发出沉闷的、被痰液阻塞的嘶气声,他下意识地想吞咽,却感觉喉咙深处仿佛塞满了湿滑的棉絮。
紧接着,那痒感急剧升级!变成了某种实质性的、蠕动的触感!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视线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防毒面具的内壁镜片上。
在他的视野中,密密麻麻的白色丝絮正在疯狂的生长、扭动,就从他刚刚咳出的浓痰里!
不是幻觉!
是无数细如发丝、却肉眼可见的白色菌丝!
它们以那口血痰为培养基,如同被按下千百倍快进键的海藻林,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从无到有,从短到长,从稀疏到密集,疯狂地滋生、蔓延、交织!
它们舞动着,扭曲着,顶端不断分叉,变得蓬松,在面具内部狭小的空间里探索,直接出现在了刘永的视野前方!
冰冷、滑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微弱蠕动感,仿佛直接搔刮在他的眼球和面部皮肤上!
“呃……!!!”
刘永想要尖叫,想要呼喊,想要警告身边的教导员和所有人。
但当他猛地吸气,试图发声的刹那——
堵住了。
不仅仅是喉咙被痰和某种增生组织堵塞的窒息感。
更是一种被异物强行入侵、填塞、甚至开始向食道和气管更深處扎根的恐怖触觉!
仿佛有无数湿冷滑腻的线虫,正顺着他的呼吸道向下钻探,向上蔓延,要占据他所有的内部空间!
“嗬……嗬嗬!!!”
他只能发出极其微弱、如同破风箱漏气般的嘶声,眼睛惊恐地瞪大到极限,眼球上迅速布满血丝,努力想透过那越来越被菌丝爬满的模糊镜片看向外面。
与此同时,更剧烈的、无法形容的痛苦,如同海啸般从他身体内部爆发!
肚子里,仿佛有一台生锈的、粗暴的盾构机被启动,正在疯狂地钻凿、搅拌着他的内脏,肠子好像被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扭结、然后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
四肢的骨骼和肌肉深处,传来一阵阵密集的、如同被无数细针同时穿刺搅拌后又灌入水泥般的胀痛和酸麻,胳膊和腿不受控制地开始轻微痉挛。
脑仁深处,更像是被插入了一根烧红的铁钎,伴随着尖锐的刺痛,还有一种诡异的、仿佛有无数细碎声音在颅内低语、啃噬脑组织的幻觉!
这痛苦是如此全面、如此深邃、如此……充满“生长”和“取代”的恶意!
他的身体,正在从内部,被另一种冰冷、贪婪、充满侵略性的生命形式,暴力地、急速地改造和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