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面前这片绵延无尽的钢铁海洋,姬婉清心里连日以来的压抑忽然松动了许多。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站在一群她完全不认识的士兵、完全不认识的装备面前,身边只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监,背负着沦陷的家族和被囚禁的至亲,前路是一片未知的、从未踏足过的关内。
按理说她应该感到恐惧,或者感到孤独...
但此刻,脚下一股奇异的踏实感却莫名地包裹住了她的脚踝。
原来这就是军事委员会....原来在这个混乱无序的末世,还是有人能够主持公道的....
...
飞机的舱门虽然打开,但姬婉清等人并未被允许随意走动,活动范围被严格限制在她们所乘坐的运20B战略运输机附近。
对此,奉天军区副参谋长等人虽然有些遗憾不能更深入的了解这座超级军事基地,但也并未提出异议。
而就在姬婉清在运20B外吹着夜风、好奇的打量着胶东基地内的装备和环境时,沉默了一路的奉天军区副参谋长郭振山却是悄然凑到了姬婉清身边:
“您就是靖宁郡主吧?”
?
“您是?”
此刻,姬婉清正站在运-20B庞大的机翼阴影下,仰头望着远处一排歼-20的尾翼在泛光灯下反射出的冷光,身后突然响起的这个声音让她下意识往老太监身侧靠了半步。
转过身来时,琥珀色的眸子里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警觉,她的手指在袖口内侧微微蜷起,这个下意识的防御动作在她还是靖宁郡主的时候从未出现过。
但自从那个枪声撕裂镜泊山庄之后,警惕已经变成了她的本能。
任何主动靠近的人、任何未经她允许就缩短的距离,都会触发这层无声的戒备,更何况对方身上穿的是奉天军区的旧式常服。
姬家和赵家的关系从来谈不上友善,在东北这片土地上,三股势力互相提防,此刻她孤身在外,面对一个主动凑上来的奉天军官,警惕是她能给出的最礼貌的回应。
郭振山显然也察觉到了她眼底那层戒备,他在距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就主动停下了脚步,双手自然地垂在裤缝两侧,姿态既不谄媚也不压迫,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我是奉天军区副参谋长郭振山。”他微微欠了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怀旧。
“末世前我见过您,大概是8年前了,您陪同皇太子殿下来北方战区慰问,当时我在北方战区机关当处长,还是我负责接待的您和太子殿下。”
姬婉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那层薄薄的警觉没有完全消退,但眉宇间紧绷的线条稍微松动了一些。
“原来是郭处长...不对,现在该称呼您郭参谋长了。”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保持着公式化的分寸。
郭振山笑了一下,没有在意对方刻意用旧称呼来保持距离。
他从在于洪机场登机时就注意到了这位靖宁郡主,作为姬家的核心人物,靖宁郡主的长相在末世后的东北几乎不是秘密。
当然,这仅局限于奉天、滨江这样的巨头势力,那些像野狗一样的幸存者势力并不算在内。
当时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姬家的靖宁郡主为什么会出现在飞往军事委员会总部的运输机上?
奉天方面的情报网络最近并没有收到任何关于姬家派人出访关内的消息,而且看她登机时的状态,那件明显是临时借来的不合身外套,老太监长衫上沾着的泥点,以及她脸上那种疲惫而警觉的神色...
这绝不是一次正式的外交出访,她更像是逃出来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郭振山瞬间警觉到了极点!
如果姬家真的出了什么大事,大到需要靖宁郡主亲自逃往关内求援,那东北的整个格局都会受到影响。
他在机舱内等待了一路,才终于等到这个机会过来探底。
“郡主,真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郭振山脸上堆起一个略显憨厚的笑容。
说着,郭振山挪动身位,和她并肩望向远处那片被泛光灯照得如同白昼的车炮场,语气忽然压低了几分,像是无意间提起,又像是酝酿已久:
“对了郡主,您这次去夜市……是代表姬家?”
“代表姬家?”
姬婉清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微微愣了一下,但这个反应极短,短到郭振山几乎没有捕捉到。
‘原来自家发生的事他还不知道?’
‘这位奉天军区的副参谋长,竟然还不知道自家已经天翻地覆?’姬婉清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这抹冷笑不是冲郭振山的,而是冲他所代表的很大一部分北方战区军官团体。
末世前,姬家对北方战区可没少照顾,军官转业,姬家控制的周邦国家企业敞开大门接收;士兵安置,姬家的产业更是提供了数不清的岗位。
那时候酒桌把酒言欢,拍着胸脯说“皇室恩情永世不忘”!
结果末世一来,全都变了脸,赵家一招手就全投了过去,把姬家晾在东宁那个角落里自生自灭!
现在倒好,一个曾经的“郭处长”又凑上来套近乎,想从她嘴里打听消息?!
哼哼,既然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继续不知道吧!
想到这些,姬婉清琥珀色的眸子在泛光灯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她对着郭振山轻轻点了点头,嘴角甚至浮起一丝极淡极官方的笑意:“是。”
郭振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显然想继续追问下去,以他的职业习惯,这个“是”字背后有太多可以深挖的东西。
嗡——
但还没等他开口,一阵轻微的电机嗡鸣声突然从跑道方向传来,他下意识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去,然后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