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冼正凑在无酉身旁,竖着耳朵等那神灵之秘。
那根赤红树根,突然就毫无预兆地从地底穿出。
血瞬间溅了他满脸,温热的,带着一股子土腥气。
殷冼刹时僵在原地,身体仿佛都被吓得不受控制,只有眼珠还能缓缓转动。
他的视线从贯穿无酉头顶的那截树根,移到无酉脚下迅速晕开的血泊。
脸上的笑容甚至来不及收起,就那么凝固在惨白的脸上。
无酉已经不动了。
那根树根从他头顶穿出后,像活物一般微微蠕动,表面密密麻麻的孔洞一开一合,竟在缓缓吮吸涌出的鲜血。
殷冼终于反应过来——无酉死了,被师祖杀的。
他双瞳惊恐地瞪大,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砸在地上。
“师祖息怒!师祖息怒!”
他浑身抖得厉害,声音又尖又哑:“弟子不知无酉何处触怒了师祖,弟子知罪,弟子知罪,求师祖饶命!”
他磕头如捣蒜,前额磕破渗血也浑然不觉。
他其实根本不知道师祖为何突然对无酉出手,也不在乎无酉怎么死的。
死了便死了,他与无酉口上称着师兄弟,实则毫无感情可言,无酉死了于他无关痛痒。
但他怕那根树根下一次又从地底钻出,把他也一并穿了。
虽自觉没做什么,可师祖若要杀他,还需要理由吗?
殷冼拼了命地认罪,不问无酉到底犯了什么,只求师祖息怒,仿佛无酉被杀是天经地义的事。
与此同时,整座虚山观的地面开始震颤。
地砖寸寸开裂,石缝间隐隐透出暗红微光,像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正从地底深处苏醒。
殷冼抖得愈发厉害,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连磕头都忘了,只死死贴着地面,像一只缩在缝隙里的蛆。
虚山观深处。
那片从外面完全看不见的空间里,暗红地面如干涸的血壳。
宽阔的庭院中央,一棵巨大的血红色古树撑天而起,树叶如琉璃般血红剔透,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铮鸣。
树根底部,盘踞而坐的老道与树根相融,不分彼此。
那张布满树身纹理的脸上,一双暗红的眼睛缓缓睁开。
自上次天傀因神灵之事将它唤醒后,它一直没有真正睡去。
大部分时间仍处于沉眠,但总保留着一线清醒,像蛰伏在淤泥里的鳄鱼,只露出眼睛,随时等待扑杀。
当“无酉”出现在虚山观附近时,那线清醒便猛然绷紧了。
那不是无酉。
在它的感知中,虚山观每一个道人都与它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就像撒出去的种子。
它闭目便能感知到每一枚“种子”的存在,像一张巨网上的无数节点。
可方才出现的那个“无酉”,不在网中——那个节点空了,失灵了。
一个顶着无酉躯壳的陌生人。
它无法确定那是什么,伪装之术?傀儡之术?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无酉本该跟天傀他们去杀那位神灵,如今却以这种状态独自回来。
天傀他们定然出事了。
此行不捷,甚至可能已被全灭。
所以它没有犹豫,直接将那具躯壳洞穿。
但它不认为事情到此为止。
整棵血色巨树猛地一震,树根以更疯狂的势头向地底更深处、更远处蔓延,赤红根须如洪水般穿过泥土与岩层,不断向虚山观外延伸。
这极其耗费力量,但它必须知晓更远处的情况。
目前虚山观附近未察觉异常,可更远的地方呢?
那位神灵的手笔是否已经伸到了虚山附近?
无酉回来是受何人指使,那位神灵是否正藏在这片山中的某个角落,等着对它出手?
是否已有神罚瞄准了它?
它不知道,所以必须让根须延伸得足够远,以提前察觉任何靠近虚山的气息。
百里之外,归正钟内。
盛廷昌盘膝坐着,双目紧闭,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颤抖。
沈从沢察觉到他的气息骤然紊乱。
盛廷昌猛地睁眼,脸色刷地惨白,额上渗出一层细密汗珠。
“怎么——”沈从沢刚开口,盛廷昌已霍然起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
“走!”盛廷昌低喝一声,脸色铁青,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迫,“快走!”
沈从沢与他相处这些日子,还从未见过盛廷昌这般失态。
这老东西向来爱装爱端架子,很少有如此失态的时候。
沈从沢没有多问,当机立断催动归正钟,化作一道青金流光朝远离虚山的方向疾射而去。
钟内,盛廷昌靠在钟壁上,胸膛起伏,神色阴晴不定,良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直到归正钟又飞出百里,沈从沢才放缓速度,转过身沉声问道:“太上皇,究竟出了何事?”
盛廷昌缓缓抬起眼,脸上的汗已被抹去,眼底却还残留着后怕:“傀儡无酉死了。”
沈从沢眉头一紧:“怎么死的?”
傀儡死了本不算多意外,他们早想过无酉可能暴露。
但盛廷昌如此紧张,说明无酉的死并不简单。
“被一根从地底钻出来的树根直接穿了。”
盛廷昌脸色凝重,低声道:“我控制着无酉进了虚山观,刚进去没几步,地底突然钻出一根血红色的树根,快得我根本没反应过来,直接穿透无酉的身体,当场就断了傀儡与我的联系。”
沈从沢面色凝重:“是那虚山观师祖出手了?”
天傀等人的记忆中确实提过,那师祖的本体与树有关。
“除了他还能有谁?”盛廷昌冷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那树根出现得毫无预兆,从虚山观地底长出,我当时甚至没感应到地底有任何异常,直到它破土而出才察觉,以无酉七境的肉身,连一瞬都挡不住,像纸糊的一样。”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位师祖发现了无酉的异常,直接下了杀手,此人警觉性极高,稍一推断,便能从无酉独返猜出天傀等人已经出事,我们终究还是打草惊蛇了,方才的距离不能再待了,虽然离虚山观还有两百余里,但那师祖的力量或许能覆盖极远,我不敢赌。”
沈从沢沉默片刻,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那你可探出了他的实力?”
盛廷昌摇头,神色不太好看:“没有,那一瞬太突然,树根的速度比我反应还快,傀儡被穿之后,我的感知直接被切断,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但能一招秒杀七境的傀儡,还躲过我的感知,这本身就说明了很多。”
沈从沢没有说话,只望着归正钟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良久,他忽然道:“回去。”
盛廷昌一愣,随即皱眉:“你说什么?”
“回到刚才那个地方去。”沈从沢转过头来,目光平静而坚定。
盛廷昌几乎立刻反对:“你疯了?那地方离虚山观太近,那师祖的感知说不定已经探过去了,现在回去不是找打吗?”
“太上皇,我们不是来寻安全的。”
沈从沢语气很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若想安全,躲在万安县,躲在玄清公的庇佑之下最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