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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3 第 313 章

    313

    卫朝歌讷讷:“难道谢姐姐的宗门,从前也曾……?”

    谢长安从未与她说过自己来历,可对方这般厉害,又岂会是籍籍无名的出身,卫朝歌便只当她是哪个大宗门的天骄,因故流落成为散修,如今听祝玄光一说,更是往这方面去想。

    祝玄光一看就知道她想岔了。

    “她的宗门无事,是她自己被其师用为棋子,又被亲手了结性命,身殒之后入了鬼道,又从鬼修一步步走到如今,若说坎坷变故,她百倍于你,她素来面冷心热,因与赶海派一段机缘而照拂你二人,但我们毕竟还有正事,不可能一直跟着你们,你如今继承宗门衣钵,须得学会早日自立。”

    卫朝歌肃容恭听,心中酸涩,实在想不到谢姐姐洒脱如风沉凝如水的行止风仪,竟有那样惨痛的过往,她听罢久久不语,转过许多念头,最终还是忍不住问。

    “多谢前辈教诲,这些日子,我确实有些乱了分寸……”

    每夜辗转难眠,即便浅浅入睡,梦里也总翻滚着血海,无数亲朋故友哀嚎喊冤,求她搭救,但她哪里搭救得过来,梦中拉了这个,舍下那个,最后却每每在泪流满面中醒来,心境不稳,修炼自然也拉下了,这一路与两位深藏不露的大修士同行,竟也没什么长进,谢长安没说她,直到方才看了一场对她来说堪称顶级的斗法,又被祝玄光点破,不禁羞愧交加。

    “晚辈此后定当摒除心魔,勤学不辍,以期早日晋境……敢问祝前辈,谢姐姐从前那位师尊,是否还在世?”

    她如今修为低微,不敢妄谈太远,但也忍不住会想,以后若有机会,说不定还能帮谢姐姐出一口气。

    祝玄光想了想,如今这具躯壳虽说是沧溟的,自己神魂惨淡破碎,但好歹还从泉曲飘荡出来,又苟延残喘奄奄一息,好像也不能说死得很彻底。

    “也算是还在世的。”

    卫朝歌嘶了一声,急声追问:“能活这般年岁,想必是个老妖怪了?”

    她一下子就想到当世四大宗师上面去了。

    “难道、难道是那卧龙疆的曲不周?我听说他是当今天下修为境界至高,也是……”

    “是我。”

    祝玄光没让她继续胡乱揣测,直接好心告知答案。

    “她的师尊,是我。”

    卫朝歌:……?

    她一下说不出话,脸上浮现不出所料的震惊错愕。

    祝玄光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从乱糟糟的脑子里提炼出只言片语,刚开始可能觉得他在说玩笑话,兴许又会开始揣测他们之间的真正关系,也许还会为自己之前所猜想的那些什么青梅竹马苦命鸳鸯而尴尬。

    想法全摆在脸上,不费吹灰之力就能看出来。

    祝玄光与她没有半分香火情,但谢长安愿意提点她,他也知道其中原因,如今见对方因灭门之祸钻了牛角尖,若不再加以点醒,又要谢长安费心。

    “你只看我如今性子,仿佛容易相处,但当年她上天入地,辗转生死,全因我而起。”

    他捏着毛笔在符箓上懒洋洋画了几笔,卫朝歌却见那符箓因随意几笔而金光乍起,忽而化作一道金色流光飞入玉笛之中。

    “她的苦楚艰难,你想也想不到,你之遭遇,在修士之中却并不少见,破家灭门虽然听着惨烈,但修仙之途,动辄陨灭,走到最后孑然一身者比比皆是,你至少还有个小师弟陪在身边,若再不振作起来,以后恐也护不住他。”

    卫朝歌下意识就想反驳:走到最后孑然一身,怎的你俩却能形影不离?

    想想又觉不对,若真如他所言,二人必是经历了何等惊心动魄的生离死别,如今这般相处,看似平淡却不掩亲密,分明羁绊已深。她一时想到自己和兰陵相依为命的关系,一时又想到大师兄和青轻那般,可都觉得不恰当,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她这样的旁观者看去,已然是千丝万缕,切之难断,如何描绘都显得平淡。

    但她脑子里乱纷纷的,也不知如何作答,最终只能摒除杂念,呆呆应上一句。

    “晚辈定会努力,不负前辈二人救命之恩,也请祝前辈保重,不管有什么前尘旧怨,谢姐姐对前辈必是十分看重,绝不希望前辈出事的。”

    她一路上浑浑噩噩,寡言少语,到了这会儿却突然机灵起来。

    祝玄光啼笑皆非,正要说什么,忽见异风骤起,破开交易会本身并不牢固的结界,竟将一沓符纸也吹起,霎时凌乱散飞,连昏昏欲睡的兰陵也被惊醒,三人齐齐望向窗外。

    不止是他们,交易会中许多人都被惊动了,还有的直接走出院子。

    “怎么回事?那样大的雪说停就停了?”

    “天雷骤起,不似寻常天象,莫不是有人要在此渡劫?”

    “快看,雷光将九曜庭结界穿透了!”

    “结界为大修士所布,从前也有人在此渡劫,并无此等威势,这究竟是……”

    雷光一下又一下,照亮大半苍穹,惊雷更是声声响绝,如击破人心的擂鼓,让人坐立难安。

    兰陵早被惊醒,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再是早熟也双目惶惶,忍不住躲入卫朝歌身后,怯生生探头往夜空张望。

    卫朝歌心里也没底,只能求助于望着外面一瞬不瞬的祝玄光。

    “祝前辈……”

    祝玄光没有说话。

    他观察雷光落处,捕捉雷声响动,知道这是谢长安在造意突破的关键时刻,临门一脚,想必是卡住了,进一步海阔天空,退一步修为大跌,若久久徘徊,则恐走火入魔。

    摸上玉笛的手难得有些迟疑。

    祝玄光不是不想动,而是他隐隐也发现了,谢长安如今所要迈出的那一步,兴许比他还要大,若他贸然插手,未必能帮上忙,反而可能乱了她的道心。

    当年他为了尽快提升修为,选择以回忆入道,临时将如故剑的灵意挪至擎孤,为的是发挥更大威力,好与寒景势均力敌,可也因此元气大伤,神魂有损后很难再在造意上更进一步,如今眼看谢长安困在瓶颈,他有心疏导帮忙,却又怕自己的造意反成拖累。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两句佛偈忽然如同窗外雷光电闪,在心头冒起,引得他微微苦笑。

    昔年手刃亲传,无心无情的人,如今却在这等事上患得患失,踟蹰不前。

    雷光越来越亮,看似威势万千,其中凶险却只有祝玄光能看出来。

    情势已经容不得他再犹豫下去了。

    还未来得及改成毛笔的玉笛被他捏住孔洞,吹出一首韵律。

    碧云天第一人自然是通乐律的,但也仅仅是通晓。

    精通一道是需要付出精力时间的,曾经压在他身上的事情太多,他没有这样的工夫去精研,更勿论与春江抚琴阁这样以乐为道的宗门相提并论。

    所以他吹出来的,注定只是首平平无常的曲子,毫无技巧,像街头巷尾博取孩童一乐的手艺人,甚至连茶楼上的琵琶女也不如。

    这样的技艺,便是倒贴钱去茶楼献艺,必也是会被拦在门外的。

    姜兰因的箜篌也还在弹奏。

    一东一西,高下立现,惨不忍睹。

    这是雉首与凤尾的区别。

    城中倾听的修士忍不住嗤笑。

    “他怎么好意思吹笛子的,简直是……”

    五霞天没有东施效颦的说法,否则这修士一定会用上。

    眼下天象非止惊动交易会的人,但凡九曜庭修士,无不凝聚起十分精神在留意此间动静,他们寻不到始作俑者,只能将注意力放在天象与其余动静上。

    跟姜兰因的箜篌相比,笛声确实太普通了,普通到别人觉得他怎么好意思有箜篌珠玉在前的情况下还非要卖弄的?

    “这笛声不寻常呐!”

    在顾忘生的小弟子想要张嘴的时候,孙老道忽然冒出这么一句,将他没来得及吐出的嘲弄堵在半道。

    小弟子噎得不上不下,只能去看自家师尊。

    谁知顾忘生也是一脸严肃。

    “蕴灵于乐,这两人都想助领悟之人一臂之力,只是终究还是笛声更胜一筹。”

    孙老道就轻笑:“怕是不止一筹吧?”

    小弟子就竖起耳朵使劲去听,但听得越久,他心中的颓丧就越深,自己修为当然比不上此处两人,可怎么会连境界高低都分不出来了?箜篌灵力深厚,乐声空幻璁珑,分明是天地流转,四时有情之境,而那笛声……

    笛声断续呕哑,纵是有丝缕灵力贯穿其中,也难成气候。

    顾忘生余光一瞥,似乎看出小弟子的费解。

    他本不该开口,但这是得意弟子,天资非凡,将来是有机会一窥天道的。

    “笛声中有大天地。”

    小弟子忙追问:“何种大天地?”

    回答他的却是孙老道。

    “星霜潜移,驹光过隙,阴阳代序,万载同归。”

    小弟子一愣:“可我听那箜篌乐音,亦有四时光阴流转之意。”

    琴声由婉转潺潺转向辉煌蓬勃,岂不是胜过笛声万千?

    孙老道摇头。

    “大不相同,箜篌所蕴含的四时寒暖恰如方才晴阳风雪交替,只是一方小天地的变化,而笛声中的大天地,则是山河人心,万物灵应。”

    箜篌悦耳,灵意也更为澎湃明显,但这只是表面锦绣。孙老道觉得,如今遍观九曜庭,能听出呕哑笛声中的造化深意,恐怕唯有他与顾忘生,顶多再加上一个姜兰因。

    顾忘生这名关门弟子,固然天资卓绝,但距离听出箜篌与笛声的差异,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你那上百载修炼岁月,曾见过无数寒暑,它们既真也非真,自在你心中形成旧影,有朝一日你得大造化,这些旧影便能出自你手影响大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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