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後,一脸坚定的心舒离开了小院,重新回到西海。
道士笑着目送。
自打从吐蕃回来之後,在这段忙里偷闲的日子里,这几天也是心舒从南方过来後与自己待得最久的一次,要把那麽多东西给师妹讲透,也确实不容易。但事实也证明,只要是师妹真想学,她的修道天资还是很不错的。
至於说白蛟,那自然是道士的手笔。传言没有错,长眉把这妖魔就镇在西崑仑山之下,不过位置超出了狭义上的西崑仑,放在河湟西境之外的吐蕃段,直观点说,是在广义西崑仑山脉的龙颈位置。毕竟那时候,西崑仑教还在,长眉就是再能耐,但想把一个四境蛟龙悄无声息的放入人家世宗山门之下,应该也不太可能。也是幸亏如此,不然的话,恐怕也是早就被血神子发现了。
道士也是在入镇西崑仑之後,想把崑仑龙头这里断开的地脉与龙颈处接上,在梳理龙脉的时候发现了那里的异常,便去看了看,於是就看到了白蛟。白蛟那时候奄奄一息,离死不远了,道士就顺手帮了一把。这条魔蛟,孽债可查,当时在北方横行,与鸠盘婆以姐妹相称,还曾掀水淹过金一宫,跟寒炫不一样,是个不折不扣的魔头,长眉这次没镇错人。
杀了白蛟之後,道士计上心头,把蛟屍放进西海裂缝里,再泄出屍煞与海脉勾连,做出一副白蛟在海里死了很久的样子,然後坐等心舒上钩。
事情经过就是这样子了,简简单单,让心舒把该学的东西都学到手。除此之外,道士还藏着一个私心,先叫心舒把西海海脉摸熟,到时候要入五化龙的时候,也让她多个选择。
如此又过了半个多月,这会南方已经进入雨水节气,气候转暖,冰雪基本消融殆尽,地里显现出青嫩的草色。当然,现下在西崑仑,依旧是寒冰不化,漫空飞雪。
不过,听地观小院里,却是一片热气蒸腾,并在小院的上空与冰雪寒气交汇,形成了大片大片的云烟。
道士在炼宝。
与血神子一战,收获了不少宝贝,而且最重要的是,血神子此人与一般魔头不同,从他这里收缴来的宝贝很多是可以留着自己用的,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无舌佛老,三件仙器都是腌臢东西,是必须要毁掉的。
纵观程心瞻在既往的所有斗法经历中,能有切实高品质法宝收获的,也实在不多。细细数来,桃都算一个,已经炼成化身放回明治山山藏的火莲算一个,葫芦算一个,羽麈一个,阴阳法镜镜胚算一个,鬼狱五门算一个,天师雌剑当然也要算,再有就是给狮子的雪蛤内丹、给师妹的绿袍龙珠、给十一娘的彩云肩这些。
听起来不少,但只要再仔细想想道士这些年的南征北战、数不清的斗法场次以及每战必赢的傲人战果,再来看看这些收获,就实在不多了。绝大部分除魔而得来的战利品,胎器以下的就不说了,甚至包括了许多的仙器、道器,要麽就是被道士直接毁掉了,要麽就是批量送去了山里回炉,真正能留着自用的,实在屈指可数。
而这一次,与血神子的斗法缴获,可以说是除了与龙虎山相斗缴来天师剑外,收获最大的一回。
碧目天罗、五云锁仙屏、十三修罗有相神魔这三件魔宝自是不必多说,都已经被道士尽数销毁。玄阴地肺幡在被道士抽出了玄黄地气後,剩下的也被烧了个乾净。
除了以上这些不能用的,光是飞剑便有紫郢、元屠、庚申、壬子四口。两口上品,两口中品,这样的身家,就是一般的仙宗也拿不出来。而且这四件宝物,全部是以精纯的天材地宝再用玄门的炼剑之法打造的,没有任何魔氛邪气,只要洗去上面血煞和灵性,就可以直接拿来用了。
紫郢剑对血神子忠心耿耿,甚至骗过了长眉和齐漱溟,道士佩服紫郢剑灵,但也不想在这方面多费功夫,而且说实话,他对待紫郢剑灵也没有像天师剑灵那般看重,於是直接就给抹了。不出预料的,剑器品质也从上品掉至了中品。但这没关系,道士把飞剑放在体内蕴养,这剑器的底子在这,等重新养出一个新的剑灵,飞剑自会重归上品。
而且别忘了,道士掌有社令雷,雷霆都有生杀两性,这就跟龙雷既能诛杀孽龙又能封正灵龙是一样的,社雷专杀古器精灵,当然也就能帮助古器启灵,所以距离紫郢重回上品,不会太远的。
元屠、庚申、壬子三口飞剑也是同样,被道士抹去了灵智,但对於这三把剑器的运用,道士的处理方法又与紫郢不同了。
元屠此剑,用的是「太白天兵剑罡」为剑胚,再被血神子添以西方精金加之吞噬了一把完整的「龙日」炼成。这里面,所包含的顶级精金材料便有「太白戌兵罡」、「白虎裂空罡|、白虹贯日罡|这三种极锋锐、色纯白、象西方的天罡罡气,再有「西方太白元精」和「丁方七宝真金」并金火蛟珠无数。至於庚申、壬子,又分别是以荀兰因的「太白执锐」和玄真子的本命飞剑「听水」为基材,再合以「万年昆玉」与「北方冰川金精」炼成。
可以说,这三口飞剑,基本上是包罗了峨眉所能寻到的所有西方金精和血神子在北方所能搜刮来的北方金精,其金行之盛,除却天师剑外,要远迈道士之前所接触到的一切剑器。这三把中的任何一把,比起他自己的秋水都要高明得多。
但是,道士也清楚地知道,飞剑这东西,有一把自然是好,两把可以打配合,但太多了也就不好用了,尤其是在行属如此单一的情况下,又无法结阵,对自身而言是个拖累,对宝物而言也不能物尽其用,实在浪费。
因此,在慎重考虑之後,道士做了一个旁人恐怕难以理解的决定。
他把这三口金行飞剑全部融掉,合而为一,然後化有形为无形,炼成了一团锐不可当的白光精气。真要说,这是比峨眉锻打熔炼出来的「太白天兵剑罡」品阶还要高得多的剑胚材料,光是这团精气,就能达到上品仙宝等阶中的一流了。
而这个过程,即便是对於如今已达仙境、身怀三昧真火的程真君来说也感到不太轻松。
在炼完之後,道士没有再拿这团精气去炼剑,而是尽数灌到赤瘿火葫芦里,他要把这两件宝物合二为一!
火中取金,是他早在第一境的起初,一切修行的原点,在开辟第一、第二脏府的时候就给自己定下的五行之道。金好不好,终归是要在火里走一遍:火行不行,有不坏不朽之意蕴的金才是最好的试火石。
他要让这两者合一,化作一件法宝,使金火两行互相熬炼,金借火更纯,火烧金更旺,叫法宝自身时时刻刻处於自我淬链之中,不断升华。而如此一来,也将弥补火葫芦只能群击,不能攻坚的弱点。届时,葫芦嘴一开,金精剑气飞出,必将是轰山山倒,击水水分,唯快不破,无坚不摧。
更重要的是,这件法宝跟脚极高,火葫芦本身就是天生地养之物,自然天成。而去除一切杂芜後,炼成原始金精锐气的光团也是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层次。这二者合一,加之「火中取金」、「真金耀火」的道法真意,那麽这件法宝就有了晋阶灵宝的可能。
道士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把三口飞剑炼成金精白气,但这股原始精气与火葫芦的融炼却进行了三个月不止。这两件仙宝谁也不让着谁,谁也看不惯谁,在葫芦肚子里闹翻了天。
道士不想自己的肉身变作战场,便把葫芦外祭,放在半空中挂着。这一挂,好似挂了一颗太阳,又如锁住了一片雷霆,整日进发出打雷一般的轰隆巨响,不时一道白光飞出,便把漫天飞雪搅成细不可察的粉末,或是一阵热气外溢,又蒸发出大片大片的白雾烟云,便同眼下这般。
两者的融合估计还得一段时间,道士不急,也不过多干涉,只静观其变,同时处理其他法宝。
先天水母坎金丸,一颗很不错的灵珠,品质高,禁制好,威能大,更妙的是,血神子并没有直接洗去珠子的灵智,只是将其封禁了起来,兴许是还抱有无损收服的想法。珠子到了道士手上,道士给器灵解除了禁制,并展露出了一些手段,器灵自然归附。这是一颗取之於海、炼之於海的灵物,在海上有大用,道士干分看重。
至於血垢珠,自诞生之初便被血神子炼化,用作第二元神,所以从头到尾就没诞生过灵智,也就省得道士再动手。血垢珠本身是天生煞宝,虽然是血秽之属,但血秽也是属於「阴」的一种,是天地的一部分,宝物本身并无邪性,在去除血神子气息之後,便回归本初了。对於这枚宝珠,道士暂时还没有什麽想法,只是先收在身上,等着看有没有合适的有缘人送出去。
至於最後一件,也是最麻烦的一件,自然就是「血神经」本册了。这东西实在邪性,难以毁灭。在那场战斗结束之後,道士以地书收摄了血篆文字与血影图形,以五行剑阵镇压了本册书籍,想要分开炼化,结果就是两个都在顽固抵抗,消磨不掉。
不过道士也有办法,他把书册放进葫芦里,反正现在葫芦里的真火在与剑气真金恶斗,有的是力气无处使,便让它们消磨去。火与金,本来也就是世间最擅长毁灭的东西。
同时,他再用地书把斩邪雌剑收进去,与血篆文字还有血影图形放在同一页,叫天师剑去消除书页上的血篆血影。要是消除不掉,道士认为斩邪剑也就可以换一个名字了。
至於说血神子,被道士收入道域中,以阴冥法界相镇压,元神都给搅碎,他故意余下了有一些残念真灵,交给了上清派,让他们做最後的了断。
真说起来,道士所学上清法,起源於谷辰出世那天,也即是血神子重创句曲山的时候。而到最後,道士以三界万象显神道域镇杀血神子,用的也是上清存神之法,这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了。
当下,道士正祭出了地书,观看书页上的袖珍小剑擦除血字的进度,便在这时,「笃笃笃一」」
小院外传来了敲门声。
声音极轻,不仔细听几乎听不出来。不过,这对於修行者而言,足够了。
天师剑勤勤恳恳地工作着,消除血字已有十之二三,道士当然不会去催促,便翻手把地书收起,随口道,「进来。」
门是虚掩着的,一个身穿三清山制式道袍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年轻人看着才十五六岁的样子,腰身挺拔,五官清秀,有玉树兰芝之姿。其人面色白里透红,眸光明亮,一副气血充盈的少年昂扬姿态。
「真君。」
少年执礼问安。
「哦,是明意来了,有什麽事?」
道士笑着看向眼前少年,心中也是颇为感慨。
时间便如白驹过隙,这一眨眼就是二十年过去了。二十年前,自己在山中执掌教务的时候,就是亲眼见着眼前这个少年入宗的,记得那时候,丹霞山任师和百草山的林山主为了争夺这个双心儿,还起了争执。这一晃的功夫,当年那个乾瘦发黄、目脸的孩子就长大成人了。而且短短二十年的功夫,这孩子便缔结了金丹,如此天资,也确实无愧於当年两位山主要争抢他。
这一次,谢明意过来,是宗里的安排,说是这孩子天分了得,宗里现在是有意往精修五行方面培养,而且此子好知好读,又过目不忘,博闻广记,道藏也读了不少,颇有他衍化真君当年之姿。所以这回宗里看真君坐镇崑仑,想着他整理地气应该会在崑仑待上一段时间,便把人送过来了,叫其侍奉左右,见见世面,也请真君闲时指点一二。
对着这个请求,道士自是欣然应允。不仅如此,他想着一个也是教,两个三个都是教,所以不光是师妹和明意,他自己还有两个挂在梨雪山法脉的明字辈弟子也都让他一并叫来了,有时开课,便让大家一起听。不仅如此,他还想叫猫儿狗儿都过来,不过,这两个都忙着,猫儿现在管着整个茅尾洋,领着一堆人,打造她的南蓬莱,完全抽不开身。狗儿则是在养好伤之後立即就驾驭着他的天狗屍去了西蜀,完全没了踪迹。据他所说,他之前就已经打听到了古蜀神犬的秘藏遗蹟所在,但现在蜀中闹翻了天,各方势力角逐,他得赶紧过去,以免出现了什麽纰漏。
而现在,常驻洞微宫里的这三个,还自行定了一个值班计划,始终有一个侍奉在真君左右,传达内外,聆听仙训,另外两个便忙自己的事,消化上一次的讲课,并为下一次讲课的提问做准备。
现下就是谢明意值班了。
「真君,冰雪宫乞降的队伍已经过了西海,预计明天的这个时候他们就要到了。
谢明意恭谨说着。
「哦?」
道士抬了一下眉,然後屈指一弹,施展出了镜花水月之术,面前的水月圆镜中立即出现了一副画面。
那是在西崑仑东麓以东的三百里开外,西海的南岸边缘,漫天风雪中,有一条不见终端、不知详数的人群长队。这些人身着统一的宝蓝色制式法袍,青襟水袖,但在境界上却大相迳庭,上至六境仙人,下至一境小修,像是一个底蕴深厚的庞然大宗在整体迁徙一样。
队伍行走在西海海面上的厚厚冰层之上,顶着漫天风雪行进,这些人衣冠上积着雪,口鼻处凝着冰,浑如无数雪人一样,僵硬的前行,不敢稍有停歇。此时此刻,队伍的领头人已经离开了西海,踏上了河湟的土地,正在往崑仑而来,在其身後,长长的队伍还在西海冰层上蜿蜒摆开,掩没在冰雪中,完全看不到尽头。
但问题也就在这了,一个弟子无数且有仙人在世的顶级宗门,缘何倾巢出动?况且还是全宗上下不御寒、不驾云,只似流放刑徒般的以双腿赶路前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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