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崑仑山东,西海南岸。
漫天风雪中,一支见首不见尾的长队在河湟大地上厚厚的积雪中行进。在领头人的身前,积雪有人腰高,不能说是踩着积雪走,更恰当的说法是撞着积雪走,像是在丛林里穿梭一样。而等到最後一个人踏过之後,积雪就已经被无数只脚踩成了坚实如铁的冰层,生生在雪地里开辟出了一条平坦开阔的大道。
队伍里不光有人,还有兽,有神骏的白象,曲行的巨蟒,乃至小山大的雪蟾,甚至还有冰雪宫的护山神兽,四境的分水麟也出动了。这些个神通广大的妖怪没有飞天遁地,同样是在地上步行,身上还挂着缰绳,後面拉着巨舟。巨舟比海船还大,上面堆着小山一般的财物。宝光在风雪中闪耀,看起来比火炬还要耀眼。
冰雪宫这是把家底都搬空了!
「竟然真活着走到崑仑山了。」
在队伍的最前列,有一个有六七十岁模样的老头,老头童颜鹤发,颇得养生之道,其人气息沉稳,有四境修为。
老头望着正前方与天齐高的崑仑山,发出如此感叹。然後,他又把目光转向身边的一个青年俊彦,赞叹道,「多亏是北阴奇谋,把宗藏宝物放在明面上,打着献於真君的名号,一路大张旗鼓运过来,如此反而没人敢惊扰劫掠。不然的话,我们这一路走来,不知要被多少人落井下石,杀人夺物。」
走在乞降队伍前列的,自然都是冰雪宫的高人,说话的老头叫齐湛兮,是冰雪宫四院十二司里捣药院的院主。而同行在他左右的,基本也都是四院十二司里的主掌管事、宫里的太上长老以及外镇二殿里的头面人物。
听得齐湛兮这般说,众人也都纷纷去看那个年轻人。
青年极俊,体形匀称,身量修长,腰背挺直,身如松竹,尤其是青年脸上总是带有似有若无的淡淡微笑,永远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叫人下意识就愿意相信他。
这正是冰雪宫里这些年风头最盛的北阴殿主,这次乞降的发起人。同时,他也是三清仙宗明治山法脉流落在外多年的第二十一代弟子,陈素行。
「出西域,过西凉,趟西海,两万八千里,不眠不休,一刻不停,足足走了四个月,终於是要到了。北阴,你说衍化真君真的愿意接受我们的乞降吗?我等真能活命吗?」
这时候,又有人说话了。发出疑问的是一个中年人,四十左右的年纪,一双饱经风霜阅历十足的沧桑眸子,眉宇间似乎总有化不开的忧愁,颔下蓄有短须,风度翩翩的样子,有读书人的气质。但风霜忧愁并不能掩盖其人之英俊,丰富阅历也并没有增添此人的皱纹,光论相貌,这人一点不比那个松柏一样的青年差。
如此貌美,在冰雪宫地位自然不低,此人正是三大分殿中西华殿的殿主,唤作谭铮。
要是在以往时候,谭铮当然不会像眼下这样和声和气跟北阴说话。要知道,随着北阴上任,就直接把宫主的魂给勾了过去,之前在雪国里就早有风言,普传「贵北疏东,独冷西宫」,说的是冰雪宫以北阴殿为贵,东明殿在逐渐被疏远,至於西华殿,早就是冷宫一般的角色了。况且,西华殿本就地处雪国极西之地,再往西就要接近蛮荒边界了,一旦少了来自宫里的照拂,那就真跟冷宫没什麽两样了。
在那种情形下,资历最老的谭铮哪里能看得惯年纪轻轻就被破格提拔为殿主的北阴?
但现在当然是无所谓了,东明殿都没了,冰雪宫也有可能要没了,别说自身,就是宫主,能不能活命都还是两说,还纠结於争风吃醋就没意思了。是以临近崑仑,他这心里是越来越惶恐,又再度问起了这个他在一路上已经重复向北阴问了很多遍的问题。毕竟,当初提出这个想法,并极力劝服宫主做出这个决定的,就是他北阴。
「现下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北阴也已经尽了全力,剩下的就只有听天由命了。」
这时候,走在最前面的冰雪宫主宫征羽发话了,替北阴回答了这个不好回答的问题。
「而且一」
宫徵羽偏头看了一眼北阴,又说,「如今我们能平安走到这里,苟延残喘了四个月,已经是北阴立下功劳,要知道,衍化真君灭了摩诃,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再者,既然衍化真君能让我们走到这里,没有叫人直接截杀,那应该会是给我们一条活路的。」
宫徵羽说的好像是有理有据,但实际上却是越到最後,越没什麽底气,显然只是打气一般的自我安慰了。
而谭铮听了,即便是在眼下这个环境里,心中也是难免幽怨,心道自己只是随口这麽问上一句,宫主至於要这麽维护吗?
「是啊,我们起码是多活了四个月。」
又有人接过话头,说话的还不是北阴,而是冰雪宫的玉斧院的院主,唤作金玉振的。
不过这人不是以色侍人,与齐湛兮类似,是以实力当的院主,此人长得五大三粗,有四境修为,主管着冰雪宫内部的监察与刑堂。此时,他感叹说,「自打五年前衍化真君接连灭了玄阴教、五鬼门还有天妖塔之後,北派诸教都被吓破了胆,小宗小派尽数逃进了西崑仑,火焰山和白狼山甚至公开与北派划清界限,反咬一□,那时候血神子可还没死呢。而在那之後,鸣沙山、居延山、弱水派三家,先後被过江东道破门,跑得晚的都没了活路。天阴教被禅宗所灭,呼魂教被北道所灭,再等到四个月前血神老祖血祭了整个北派残兵,乃至衍化真君统帅玄门与禅宗直接打上高原,覆灭摩诃。到如今,整个神州大地上,居然只有我们冰雪宫一家还戴着魔教的帽子在喘气。害怕,真是叫人害怕。」
金玉振执掌监察与刑堂,在冰雪宫里是叫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但现下,害怕这两个字居然从他嘴里如此直白而自然的说出来,却是凭空生出了一股滑稽感。
当然,没人笑话,试问现在谁人不怕?
「都怨慕容衍那个天杀的!」
齐湛兮这时候又张口了,一脸愤愤,咬牙切齿,骂道,「如果不是他非要去打北辰宫,灭掉了一支道家法脉,那按我冰雪宫一直以来的作风,不说什么正派天宗,但怎麽也要比火焰山和白狼山乾净吧?可如今倒好,这两家都能转魔为旁苟活下来,可我们却要因此而背上恶名,不被正道接纳,以至於万里请罪!」
「那畜生是死的太便宜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居然敢跟真君动手。一人作孽,以致万人为此受累,朝不保夕。」
金玉振也阴恻恻的说,眼中厌恶毫不掩饰。
当然了,在场所有的人都知道,当年东明殿灭北辰宫,宫里头是点了头的,为此宗里同样也得到了不少的好处。但眼下再说起这件事,这件让冰雪宫背上魔道名头无法翻身的事,那当然只能是往死去的慕容衍乃至整个的东明殿头上推了。
而在一阵附和埋怨後,众人又沉默了。并且,崑仑山近在眼前,这些人的脚步反而是越来越慢,感觉前面就是鬼门关一样。
「该冻死的都冻死了吧?」
这时候,被众人视作是主心骨的北阴殿主终於是发话了。
「都死了,都死了!」
金玉振赶忙接话,郑重确定,「昨天过了西海後,我还专门回去又查了一遍,冰上的、队里的都逐一翻看过,绝无错漏,都死乾净了,整整齐齐摆在冰面上。」
陈素行点了点头,便说,「那就行。」
短短三个字,却是让所有人精神一震,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事还轮不到北阴做主,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但听得这话,还是叫人一下子心安不少。
队伍依旧向前,不一会後,太阳出来了,朝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又把崑仑照得熠熠生光。待到辰时许,一行人终於是来到了西崑仑山的山门前。
重建後的西崑仑山门放在崑仑山脉的东端南麓,由灵宝派阁皂山负责兴建。阁皂山采用的风格就是煌煌大气,不用太多的华物妆点,一条凝冰覆雪的宽阔天阶从山上云雾中泻下,如同一挂天河落入凡尘,直铺到山脚,仿佛踩着就能升天一样。
西崑仑是座雪山,发源於山顶的河流有很多,从东北麓流下的白星练是其中最大的一条。另外,在南麓这边,有两条小的,从山顶生发,一路并行流淌至山脚,最後同时打在一处突起巨石上,形成了两挂瀑布。西边这条,被称作佐水,东边那条,被称作佑水。两条河流从上到下一直分行在通天阶的左右,远看上去便如同三河并流、三练挂山一样,形成一副壮阔奇观。
到了山脚,中间的石阶变得平缓,两边的河流却形成了湍急的瀑布,而这两条左右分列的垂直瀑布,也就恰好构成了西崑仑的山门。瀑布里有禁法,无论日光、月光、星光,只要有光照到这瀑布上面,就有金篆古字从水里显映。此刻,阳光正足,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佐水瀑上,字曰:「崑仑西峙,天成琅嬛真福地。」
佑水瀑上,字曰:「紫气东来,道开洞微太清天。」
「扑通!」
一声叩冰击玉的脆响,冰雪宫宫主,六境大修,宫征羽,感受到崑仑山上如天如海的汪洋气息,面对着造化锺灵的崑仑山门,双膝下跪,伏地而拜。
「扑通!」「扑通!」「扑通!」————
脆响接二连三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一声大过一声,继而汇成轰鸣雷音,连绵不绝。
队伍从起首开始下跪,後面的人看到了紧接跪下,人弯膝,兽屈蹄,如此一直往後蔓延,直至数百里开外。
宫征羽额贴冰面,泣曰:「伏惟仁惠大德慈光广施洞微衍化真君,昧死顿首:
天覆地载,好生为本;日月临照,容物为明。阶下罪人自知孽债深重,万死莫赎。然念一宫弟子,无辜者众:太阴正法,不忍断绝。故今解剑徒行,举宗乞降。现下宗内作恶者尽诛,陈屍於西海之上;向善者尽在,叩拜於崑仑之脚。另全输府库金缯、山珍海错,以充天库;悉献舆图谱牒、宗藏经文,任凭法裁。
「惟乞真君垂天地之仁,恢日月之量,网开一面,泽及万人。使罪人苟全性命,得为太平之民。世世代代,祝圣寿无疆,不敢再萌异志。生死之际,喘喘待谕,愿真君慈悲,祈求活命。」
仙人以法力发声,声传崑仑山上,广播千里不绝。
「愿真君慈悲,祈求活命。」
「愿真君慈悲,祈求活命。」
」
「」
在宫徵羽身後,所有冰雪宫弟子一齐发声,凄惶恐惧,叩拜祈活。
崑仑山下山呼海啸,崑仑山上一片寂静。
一息。
两息。
五息。
十息。
崑仑山无应,跪在冰雪上的冰雪宫弟子如坠冰窖,无论修为高低,个个两手打颤,浑身发抖,只觉得自己的心比膝下的雪还要冷。
这些罪人不知道的是,在这样一片死寂中,有两个人在隔空传话:「师叔,你之前跟我联系的时候可没说要来这一套!」
「若不如此,如何震慑宵小,如何弘扬我道家法威?提前跟你说了,你肯定就不同意了。
「」
「可世间没有长辈跪晚辈的道理!」
「害,做戏肯定要做全的嘛。」
「师叔你快快起来,我这就喊你跟宫徵羽进山面见。
「等会,你先别出声,再吓吓他们,把气势摆出来。」
「可师叔————」
「怎麽回事,这你也想不通。那这样吧,你把藏竹碑玉钥拿出来,那是祖辈留下来的山主信物,你拿着,就当我这个不肖徒孙如今回来,是在跪拜列祖列宗不就得了?」
「————行。」
J
,,寂静持续了约三十息功夫。
冰雪宫弟子却觉得犹如开天辟地一般的漫长,冷汗打湿了全身,心气全部泄掉,软软趴在地上。便在所有人以为死期将至时,这些人只听得崑仑山巅上传下了一声煌煌宏大的狮子吼声,「真君有旨,召宫徵羽,北阴,二人进山参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