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二月。
崑仑山上大雪依旧不停,一片冰封,但山脚下的冰雪已经开始融化,逐渐形成许许多多股山涧细流,汩汩流淌,水声间杂着碎冰击石声,清脆悦耳。
随着真君判决的法旨传下,山脚下的那批罪人也早已离开,绝大部分都回到了西域的极西雪原,过上了一生圈禁的生活。只有极少数乾净的人在撤离的过程中悄无声息的离开,从此隐姓埋名,不知所踪。在道魔两方都曾盛极一时的冰雪宫,就此灭教革名,并在很快的时间里就被世人完全忘却。
他们人走了,带来的那一船又一船的灵材宝物以及法典秘笈自然不能带走。其中,里面所有的法典秘笈和三分之二的灵材宝物被三清山接收,由三清山神女峰的宝瑛真人领着两百数的三清弟子拿了,并以这些降献为底子,去冰雪宫旧址上重新开辟新宗,弘扬道家正统的太阴法脉。
新宗连名字都已经定下了,说是叫「素曜宗」,这应该是从太阴皇君尊号里取的字。
另外,所谓的「西域雪国」这个听起来就有自立封闭之嫌的名字也永远成为了历史。现在,在素曜宗的倡议下,人们把西域天山以北的那片广袤雪原称作「北极光明境」,意为北方的光明普照之地。於是,「西域」二字便成了天山山脉以南、西崑仑山脉以北这片一望无垠的戈壁沙漠的专属,根据其地形特色,有时人们也以「西漠」称之。
原冰雪宫的宝材衍化真君作主留下了三分之一,专门拨给了同在北极光明境的北辰宫,帮助残存的北辰弟子重建宗门,也是对他们抗击北方魔道并在覆灭南派的那次声势浩大的北斗坛阵中积极出力的嘉奖。
於是,全天下都在赞颂衍化真君的慈悲与仁惠。同时,随着最後一个魔宗冰雪宫永远化为历史之尘埃,整个神州也都陷入到陆上无魔的欢庆中去了。
此时,山下的朱明王朝恰逢五百年国寿,又外患尽去,不必担忧朝不保夕,还得到了山上修家收复的许多失土,多喜临门,於是大赦天下,又一并宣布了免除劳役、减少赋税、鼓励生育、划土封田等等善政。而山上的许许多多在这次魔劫中重创、灭门、疲敝、
封山的宗门,也都开始了轰轰烈烈的重建工作,并广开山门,大量招收凡人弟子。
整个神州大地,山上山下,一派喜气洋洋、欣欣向荣之氛围。并且,在这种氛围下,感念到平复魔潮、安定神州,创下如此不世之功的衍化真君之恩德,天南海北的宗门都开始踊跃发声,乃至聚会集众,写文发帖,呼吁修行界,尤其是那些提领正道的仙山世宗们,该有所行动,为衍化真君表尊帝君名号才是。
须知,世间无敌者常有,每个时代都有属於每个时代的绝世天骄,但澄清玉宇,尽荡群魔,还天下太平者是少之又少,尤其是衍化真君这样仁惠广施的大德高真,破格表奉帝君号,并无不妥,或者说,谁会言不妥?
便是在这样一片喜庆热闹中,衍化真君所在的西崑仑洞微宫迎来了一个从未到访过的新客人。
「师尊,白玉京还珠楼主李观风在山外求见。」
今日轮值的是朱明玥,此刻站在小院门外通报。
院内,程心瞻听见还珠楼主四字便是一愣,紧接着再听到李观风的名字,这才反应过来,对自己屡有大恩的李剑仙已经飞升多年了,现在执掌还珠楼的是李剑仙的弟子,李观风。
「请李道友到参同殿歇息,我这便来。」
道士这般说。
程心瞻做事向来得体,会面待客也自有一套规矩。像师叔陈素行这样亲近的,自然是直接请到後面的小院里来,浑无拘束。要是那天真要面见宫征羽那样的魔头降将,或是其他立场不一之人,就会在宫门一进的灵官殿接见,以示威严。如是像神霄教主、灵宝教主这种的同道高人,那应该是请到三清殿,一同拜了祖师再说话。而像今天李观风这样的,有过旧谊,但又不是那般亲近,同时还是道外之人,那就会请到专做接待使用的参同殿会面。
不一会功夫,基本就是李观风才入座,程心瞻便赶到了。这样,既不叫客人多等,也不叫客人惶恐。
「还珠楼,李观风,见过衍化真君。」
李观风见到程真君进来,立即起身行礼,态度甚是恭谨。
「坐。」
程心瞻伸手请李观风坐下,自己也没去上头主位,而是在客位上挨着李观风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显得颇为亲近,他一边倒茶一边说,「李剑仙对我恩情颇重,李道友你我也是见过的旧识,千万不要如此客气。」
道士说的是心里话,李剑仙对他,又是教授剑法,又是传授虚空法,所赠乾坤挪移阵盘更是两次救他於危难情急之时,这个恩情他是一直记着的。
李观风两手接过程真君亲自递过来的茶,又听到真君话说的如此亲近,心下也是由衷高兴。暗道天机难测,造化难琢,师尊飞升其实也就是三十多年前的事,还不到四十年,那时候的自己已经是元婴巅峰的大修士,尽过三灾,只待合道,而彼时的程真君,还是三境修士。这才半个甲子的功夫,自己固然已经合道入五,能撑起还珠楼的门面了,但程真君却已经是荡平魔潮,无敌於天下了。有时候,人与人的差距就是这麽大。
要说还是师尊慧眼,给还珠楼结下如此善缘。
「道友这次过来是?」
程真君为人知礼得体,从不因身份变化而变化,但他也从不是善於或者说喜於无谓场面话的人,尤其是现在愈发日理万机,因此在递茶之後也是主动问起了李观风的来意。而在说这话的同时,他心里也在想着,等到尽快把海外魔头也诛除乾净,天下真正太平的时候,自己也该多去找以往的朋友走动走动了。过往那麽多年,自己全身心投入在修行和除魔上,在这些方面是有多有疏忽和怠慢的,就说济虎道兄和济源道兄,还有照冥、纪枢,乃至人英、吴玫等,自己都多久没见了?
「哦,真君,是这样。」
李观风倒也真没有慢悠悠喝茶,立即把茶盏放下,开始说明突然造访的来意。只不过,他的脸色有些不太自然,似乎是预兆着接下来所说的是一些不当说的话,」我是来替人传一个话,还别人一个人情,如有冒犯之处,还请您多多见谅。」
程心瞻听了倒是不在意,只微笑着说,「替人传话?看来这个人是不简单的,能请动李道友专门来跑一趟。不过道友不要有顾虑,尽管说来。」
听到程真君这样说,知道真君不是那种人走茶凉的人,李观风脸色顿时就轻松了不少,说话也没那麽拘谨了,道出了实情,」是同为十二楼中的碧游楼,这家跟我家算不得世交,但日常往来还是有的。主要是先前师尊尚未飞升时,曾欠过碧游楼主一个人情,师债徒还,我这才没得办法跑这一趟。
而且碧游楼主也不是说话的,同为带话之人,他主要做的是海上生意,因此跟东海的覆海大圣有过交情,叫我转达的是覆海大圣的话。」
听到这,道士大概明白了。
李观风更不敢卖关子,像是急着要把这档子烂差事给抛出来,「覆海大圣原话我这就不重复了,但本质上就是惧於真君法威,提前服软,想要求个和,说是愿意按旧例继续遵从海陆之约,海洋与神州大陆井水不犯河水,彼此相安无事。」
「呵。」
道士一时没忍住,不禁笑出声。
「呵呵。」
李观风也跟着笑,又说,「覆海龙王跟碧游楼主也说了他的底线,愿意承认龙脊道为海岸线,加入到海陆之约中。也就是说,龙脊道边缘两百里内都算作神州疆域,海族都撤离。另外,地阴岛跟整片地阴海愿意奉还神州,而且三屍之存亡,东海也不会再插手。甚至说,假如真君您需要帮忙,东海那边可以帮忙配合捉拿三屍————」
「好了。」
道士笑着摆摆手,打断了李观风,然後说,「李道友不用再说了,碧游楼主那边的人情你已经还清,你就直接回他我不同意就是了。另外,叫他转告戴雨相,我这边要另起炉灶,他口中所说的海陆之约已经是旧灰冷炭,就不要再挂在嘴边了。」
「是。」
李观风立即应下,同时他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自开口转达这件事之後,就一直小心揣摩着程真君的神情和语气。现在看来还好,真君只有对海龙王的不屑,没有对还珠楼以及自己有什麽意见,而且以真君的为人名声与眼下地位,也犯不着对自己表面一套暗里一套,不介意应该就是真不介意。
「还珠楼现在还在黄海上面吗?」
了解了李观风的来意,道士心里也就有了数,开始主动谈及另外的话题,毕竟这桩子事没什麽可说的,但毕竟人家专门来一趟,总不好茶还没喝一口就赶人走了。
「还在的,黄海广袤而富饶,可做的生意太多。黄海是海中清流,与东海不往来,先前主要是在齐鲁、金陵以及淮河沿线做生意,後来跟真君贵府三清仙宗结下了海誓山盟後,与陆上的交易更频繁了。不过,我还珠楼跟黄海结交,为黄海打通的是天上的市口,走得另一条路子,所以对双方而言是互利互惠的,合作的很紧密,关系也相处的融洽。」
李观风连笑着说,然後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这也是托了真君您的福,黄海是清流,又自成一国,有体统,有规矩,白玉京多得是想跟黄海结交的,但少有人能成为黄海的座上宾,更别说停楼於黄海之上了。」
李观风说的是肺腑之言,要是没有程真君牵线搭桥,让还珠楼跟黄海龙国结交,那师尊飞升後,还珠楼的日子绝不可能像现在这麽好过。
道士闻言笑着摇头,回说,「李道友这就谢错人了,贵楼与黄海结交,一是李剑仙古道热肠,二是青阳龙君知恩图报,三是强强联手自有增益,这跟贫道可没有半点关系,实在不敢居功。」
「您这,您可真是————」
李观风也找不到什麽合适的赞美之词了,而且这些话说多了,便有阿谀奉承之嫌了,反而不讨喜。
「回想起当年在黄海之上,是我见李剑仙的最後一面,临别之际,剑仙曾赠我一枚玉简,里面是李剑仙毕生对於虚空法的感悟。记得剑仙前辈说,玉简是他老人家为李道友你准备的,乃还珠楼的传承法门之一,是专门拓印了一份给我,这事想必道友是知晓的?」
「是,家师跟我说过。」
李观风点头,笑说,「家师还说,真君对於剑术与虚空术的理解,是他平生仅见,如果能早些见到真君,定不叫三清山抱得美玉。」
程心瞻闻言也笑了,随後便说,「时隔多年,得赖剑仙前辈传法,贫道在虚空一道上确实多有进益。李道友也是各中行家,择日不如撞日,愿与李道友在此饮茶论道。」
李观风闻言,眸光如星明亮,喜意在脸上生发,实难掩饰,连连说好,再三言谢。
「等过些日子,我要走一趟黄海,到时候再去还珠楼上与道友论法。」
说是论道,实为点拨,李观风求道若渴,听的如痴如醉,不过都是大修士,自然知分寸,谈话拢共进行了有两个时辰,茶水都换过好几遍了,李观风就是再舍不得,也得主动告辞了。道士亲自送至门外,在临别前说了这麽一句话。
李观风连连点头,他是知道程真君与黄海交情匪浅的,就是不知道真君所说去一趟黄海只是单纯的走亲访友,还是要跟黄海打声招呼准备要对海上妖魔动手了?当然了,李观风不会无礼细问,只是顺着真君的话笑着回说,「还珠楼上下,都期盼着真君法驾莅临!」
简单道别过後,李观风遂行礼离开。
这趟远门,对於李观风而言出的实在是轻松满意,既把话带到,还了碧游楼的人情,又得衍化真君指点道法,续上了善缘。事情圆满至此,乃至於他在整个回程路上都是笑着的。
而等送走了李观风,程心瞻站在门前,倒是没有在第一时间挪脚回观,却是放眼远望,把目光投向东海方向。其实李观风今日过来带话,对於道士而言也算是有收获,戴雨相主动示弱,露了怯,也就表明这条老龙的底气不足,或许没有自己预想的那麽难对付。
再者,老龙主动提出承认龙脊道的周边海疆乃至要把地阴海归还,也足以说明以上清派为首的浩然盟弟子在那边的长期经营给东海带来的压力是实打实的。
时间也确实差不多了,承初真人,保元真人,还有掌教的一具身,在海边待得也是够久的了,加之沿海一众正道宗门翘首以盼多年,该是到收网的时候了。
此刻,道士想到魔龙所提的「海陆之约」,还兜兜转转两道弯叫人过来传话,不禁冷哼一声,只道,「不知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