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最近可得闲?」
在清源山与保元真人商量了一些入海的细节後,道士开始联系遍布天下的友人,来敲定和落实这些细节,现下,是最後一位。
「得闲,得闲。我是尊奉黄老的无为皇帝,时刻都得闲。」
黄海龙君的悠然笑声传过来,一副心情极好的样子,「有事?」
「是,有话要跟姑父说。」
「好哇,那是你过来还是需要我出宫?」
「我过去吧,马上就到。」
「不行!这哪成!」
龙君的语调突然拔高,连说,「这还是你成仙之後首次过来,於情於礼我总要摆开仪仗出海迎接才是,你现在就来哪里来得及。你事情急不急,不急过两天再来吧。」
道士闻言便笑,「急呢,我已经在路上了,姑父跟我还来什麽虚礼。莫说摆仪仗,接也不要派人接,我直接进大内吧。」
「这,行吧,那我就叫御厨上些酒菜,我在宫里等你。」
龙君也不是客套弄虚的性子,并不坚持,这就应下了。
转眼间,道士已经在黄海之底,龙宫大内深禁。
青阳龙君在福宁殿前等候。
福宁殿是帝後寝殿,素不接待外宾外臣,但在龙君看来,道士是自家人,当然可以进。
「心瞻可是有好些日子没来过了。」
龙君双手拢袖,搭在腹前,言笑晏晏,一副轻松闲适的模样。
道士听後回想了一下,确实是,自己上一次来黄海,应该是在山里度过了三灾之後,跑铁槎山给化身度金丹劫,那一次顺道来过黄海,在那以後就都没来过,想想也快二十年了。
「是,是有些年没来探望姑父姑母了,属实不该。」
道士笑着拱手赔了罪。这些年,他四处奔波,没工夫来黄海,但黄海可没亏待过他,入五得真,进表真君,入六成仙,包括这次崑仑建宫,每逢大事,龙君自己不好轻易上岸,但都是有派使者使队上门恭喜送礼的。黄海在这块的仁义礼仪,以及对他程心瞻的关爱亲近,都是没得说的。
「害,一家人还说这些,怪我这闲人多嘴非要提这麽一句,来,进殿说话。」
龙君引道士入殿。
才过门槛,进入到福宁殿法禁屏障之内,道士忽然停步,眉头微挑,显得很是意外,他看向身旁龙君,讶然道,」姑母,姑母是?」
笑意止不住的在龙君的脸上漾开,继而发出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笑了好大一会,龙君这才勉强止住,乐不可支地说,」还是逃不过你的法眼,是,逦儿已经生了。」
「好事啊!」
道士听了自然也是开心,难怪,他就说,怎麽一进福宁殿他就感知到有一股崭新但又极为微弱的真龙气息。可当下这世间,哪里会有一条真龙凭空变出来,还是在黄海龙宫之内,那只可能是龙妃生了。
「什麽时候的事!男孩女孩?」
程真君的语调也高了上去,毕竟新生命降生这种事,总是会叫人感到由衷欢喜。尤其是修者,还是高境大修,就显得这个新生命的降生更为不易了。
「才生没多久,还没周岁呢,去年,在你成仙之後,十月初十生的。是个男孩。」
龙君笑的就没停过。
「好呀!日子也好,十月初十,十全十美嘛!」
道士也乐呵呵的,紧跟着又问,「姑母呢?姑母产後身体可还康健?」
「还好,还好。」
龙君连连点头,且道,「也是多亏了你,三清山,还有你那个兄弟,冯医师,在逦儿怀胎的时候都给送了不少温补养身的灵丹妙药,给逦儿底子打得好,生产时也没遭什麽罪,孩子强健,逦儿恢复的也快。」
「那现在能去看看姑母和孩子吗?方便吗?」
道士看起来也有些激动的样子。
「方便是方便,可你不是说还有急事麽?」
龙君问。
「倒也不急於这一时片刻。」
「好,那你随我来。」
龙君笑着应下,领着道士换过一个方向,往宫苑深处走。
行走途中,道士有疑问,便道,「怎麽一点消息没有,该要办宴庆贺一番才是呀!早知道的话,我也好叫宗里再多送些补身筑基的灵丹来,给姑母和孩子调理调理。」
龙君闻言,微笑着摆手,声音也小了些,解释说,「你不知道我们龙族的规矩和忌讳。要说逦儿,这次真是我青阳家的大功臣,我虽说是证青龙之後逦儿才怀上的,但我的跟脚还是在青虬上,这是娘胎里带出来的,逦儿是四境的螭种,龙血纯度也不低了,但即便如此,我两生下来的孩儿大概率也还是虬种,直接生龙种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我夫妻二人也从没抱这个指望。
「但是!」
龙君的语调突然又高起来,眼中的爱意与喜意几乎都要满溢出来,然後他立即再把声音压低,小声说,」天赐福运,佑我黄海,你姑母这次是直接生下了纯血龙儿,青龙正位!」
事情已经过去足有半年时间了,但这天大的喜事苦於不能与人分享,青阳龙君在这段时间里也是憋的够辛苦的,此刻说与道士听,自是难忍激动。
「恭喜姑父,贺喜姑父。我想,这应当是姑父累修善功所致。姑父走淮解灾,造福黄海,以致淮海水域海晏河清,如此功德,该享子嗣绵延之福。」
道士听到这样的好消息,自然也是喜不自胜,连声向龙君道贺。与此同时,龙君这话也是解开了他心中的一些疑惑,因为他进福宁殿後感应到的就是真龙气息,虽然微弱稚嫩,但却是真正的龙威不假。如若不然,要只是普通的杂血龙裔气息,也压根不会引起他的灵觉注意,毕竟这是在黄海龙国里面,有普通龙裔气息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是他也知道,龙族纯血繁衍极为艰难,多是生蛟龙杂血,古往今来皆是如此,所以他也不敢确定,这才要出声问上一问,没想到还真是!
这可太难得了!
出生即为纯血的龙种,这在神州大地上也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过了。而且道士在典籍上曾看过,纯血的龙种,那即便是什麽都不做,也能安安稳稳到五境,这是天赐的福缘!
龙君听了道士的话,自然喜笑颜开,但他话还没说完,继续解释,「纯血龙种繁衍艰难,你肯定是听说过的,但若要往深入了说,个中具体的苦楚辛酸外族人就知之不详了。这个难,不光是指受孕难和分娩难,就是平安生下来之後,还有一道漫长而危险的难关要过。在龙族里,我们管这叫「甲子关」。
「甲子关?」
道士重复了一遍,这倒是他从未听说过的一个词。
说到这里,龙君脸上的喜色也收敛了些,稍显凝重,「幼龙易夭,成年艰难,尤其是在出生後的一甲子内,体弱多病,气虚血贫,或许是一阵邪风,或许是一场惊吓,都有可能把性命丢了去。只有等到一甲子後,过一场雷劫,洗筋伐髓,脱胎换骨,这才有真正龙族的样子,这长达六十年的生死关才算过去。」
道士听得讶异,他是真不知道纯血的幼龙长大还要经历这麽一关。但仔细一想,他就回忆起来,在宗里那些代代传承的古籍中,凡是提及古时龙族里的那些鼎鼎有名的人物,确实多是些什麽东海三太子,西海八太子这类的。就说豫章境内,鄱阳湖龙王便是东海的十三太子出身,因布雨勤勉且从无差错,凭功来内陆就封。鄱阳湖龙母,则是南海九公主出身,嫁夫到豫章。可仔细一想,古时四海敖家後宫何其充盈,哪怕是纯血龙族受孕和分娩极难,但每代诞生的龙子也定然不在少数,不然也不会排到八太子、九公主这样的行号了。但事实上,这麽些太子公主,等到成年之後扬名的却是极少极少,绝大部分都查无此龙了,原来归根到底症结是出在这「甲子关」上?
还有,因为龙沙谶,道士曾听保元真人讲过赣江白龙沙洲的来历,也即许祖惩戒鄱阳湖龙族太子以及龙母自尽保子一事。在那场故事中,龙母嫁过来後历时千年才怀有一子,分娩时又遭受重创,伤了身子,这才无力阻拦龙子作恶,又说龙王龙母对龙子百般宠溺,万般珍稀,贴身养着,从不放出鄱阳湖,以致骄纵,才等到龙子长大成年,在第一次回南海省亲的路上便惹出了祸事,到最後龙王龙母皆是不惜以死相求天师,请求放过龙子。眼下这麽一想,好像就全部对应上了。
这倒也是,上天赐予了龙族无与伦比的伟力与神通,但天道忌全,在其他方面有所限制倒也符合情理。
「原来如此。」
道士感叹着。
「是。」
龙君点点头,又说,「也正因如此,所以龙族自古便立有规矩,孩子出生的事在未过甲子关之前,是不能对外宣扬的,更别提办酒了。这规矩的本意是想避免仇敌,怕孩子受了冲撞或遭人咒杀,不过传到後面又被说是想瞒过天机,叫龙子诞生不被上天发现,从而不要降下灾祸,这个就是无稽之谈了。」
道士听明白了,这个规矩其实人族里也有类似的,而且是山上山下都有,比如满月前不能见生人、周岁前不能出远门这些,本质上是一样的,也就是怕夭折。而龙族既然还专门有个甲子关的说法,那秘而不宣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一想到这里,道士再度停步,脸色微变,连道,」那是我莽撞了,方才不该有那一问!」
道士懊悔,自己刚刚那麽一问,还主动说要来探望,这不就是坏了人家的规矩麽!
听到程心瞻这般说,龙君又笑了笑,摆摆手,「规矩倒也不是那麽死,我方说了,规矩本意就是怕人多眼杂,避免有人使坏,光几个亲近人知晓无妨的,妻兄也是知道的。真要一个不告诉,那我和逦儿岂不是要憋坏?」
听龙君这样说,道士才放下心来,先是保证绝不外泄,再复道恭喜。
两人边走边聊,来到花苑深处。越往里,守卫反而是越少,这也是理所应当,在龙宫里,守卫本就是充作礼仪用的,至於说龙妃和龙子的安危,估计龙君也不知做了多少严密而周全的安排了。
穿过一面雕着九龙盘云图案的假山画壁,面前景象骤然一变,进到一处洞天秘境,正当面的便是一座巨大无边的华丽宫殿。以道士当下的眼力,他自是能看出,这宫殿本身就是一件法宝。
「逦儿,你看谁来了。」
龙君一边说着,一边把步伐放缓,在门口稍微停顿了会,等到里面传出来一声脆生生的「是谁呀」,他才推门而入,领道士进去。
这宫殿里面又是别有洞天,青山绿水,花鸟虫鱼,无一不有,灵气水运更是浓郁的不像话。
在殿门正对着的地方,也即开门就能见到的视线中心,在那有一片花圃,花圃中央的草地上有一个亭子,亭子里便是龙妃斜倚在榻上,榻上放着摇篮,龙妃一边摇着,一边执扇轻扇,同时抬头来看。
榻边,还有一个女子站立伺候,女子身量极为高挑,衣着白裙,头戴碎金络索,这人道士也认得,正是黄海淮南路的外镇王,唤作龙泓的。
「呀!」
龙妃停下摇晃摇篮,撑臂要起,淮南王龙泓连上前来扶。
「是心瞻来了!」
龙妃很高兴的样子,要下榻来迎。
「姑母且歇着,不必起身。」
道士连忙说着。
龙君和道士快步走近,来到榻前,不过这时,龙妃也已经起来了。龙泓扶着龙妃,同时屈身向龙君和道士见礼,口道,」官家。见过衍化真君。」
「姑母坐下吧。」
道士看着脸色还较为苍白、血气尚未恢复的龙妃顾逦,连让其座下,随後对龙泓也点头示意。
龙君上前一步,淮南王自觉让开,由龙君挽着龙妃坐回榻上。淮南子极有眼力,连忙把边上座椅搬来,叫真君坐下,然後再站回榻边待诏。
「龙卿虽是外镇王,但同时也是逦儿的闺中密友,这次逦儿生产,我就专门把她调回宫里了。」
龙君随口解释了一句。
「姑母气血是有些虚浮了,但好在是没伤到基元,好生休养,佐以食补,三五年的功夫应当就能养好。恭喜姑母了。」
道士和声细语说着。
「我没什麽事,倒是你,好久不来了,我和你姑父都很想你,只是你太忙,我们也不敢打搅,如今你可舍得来了。」
龙妃还是快人快语的性子,有什麽说什麽,不待道士回答,她又要伸手来拉道士,高兴地说,「你快来看看我家龙儿!」
道士连起身,好叫龙妃不用探身费力就能拉到,然後他就顺势去看摇篮里的龙子。
龙子生来即为人形,而且眼下看起来与人族的半岁小子也没什麽差别,白白嫩嫩的。
只不过,龙子瘦小,单从身形上看的话,半岁多的孩童看着像是一个刚生下来几天的早产儿。但龙子又颇为活泼,小手胡乱挥舞着,嘴里呀呀叫着,一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四处张望,显得极有灵性,使得他看起来又有周岁孩童的表现和活力。
「真是可爱。」
道士还没见过这样小的孩子呢。
「心瞻你来抱抱。」
龙妃示意道士上手试试。
程心瞻连连摇头,这孩子太小了,他纵使有翻江倒海之力,但此刻要说抱小孩却着实有点怯。
不过,龙子可爱,他是打心眼里喜欢,想了想,他把左手一翻,变出了一个珠子来,浓郁的血光顿时将整个宫殿洞天照得彻亮。
道士再伸右手朝着掌心珠子一点,珠子光华顿时收敛,显现出红玛瑙一样的本体来,可以清晰看见珠子内部有血光如海洋一般翻腾涌动。光华收敛後,珠子又在道士的控制下进一步缩小,由鸭蛋大变成鸽蛋大,浑圆剔透。
「心瞻,使不得,礼重了,他还小,用不到这样的宝物。」
以龙君眼力,自是一眼看出这是一颗新诞生不久的真煞灵珠,而且品质极高,放到任何一位高修手里,立即就能炼作一具第二元神或是身外化身,估计连仙境法力都能承受的住。
「姑父错了。」
道士笑呵呵说着,然後以手指捻着灵珠递到龙子跟前,龙子的目光立即被红艳艳的灵珠吸引,那双在空中乱摇的小手一把就抓住了灵珠,堪堪握实,才一抓紧,然後马上就往嘴里塞。
龙妃吓了一跳,赶紧就要来掏,然後被道士笑着制止。
下一刻,便见一道红光闪烁,原来是珠子又从龙子的肚脐眼处飞出来了,重新悬定到龙子面前。
龙子眼里迸发出好奇与喜悦的神采,然後再伸手去抓,这次抓到之後他认真看了看,但显然是看不明白的,随即他再次将其一口吞下。马上,珠子又跳出来了,龙子再抓再吃,玩的不亦乐乎,接连发出咯咯笑声。
龙君和龙妃看着这一幕,眼中慈爱又双双满溢出来,倒也再说不出什麽推辞客套的话了。
道士看着这一幕,也颇为开心,并借着方才的话说继续,「姑父既说龙子幼年体弱,那这件宝物应该就是最适合龙子的了。这珠子是从先天血煞里诞生出来的,已经被我洗链过了,绝无问题。龙子长期佩戴,珠子血气外溢,能壮龙子灵躯。另外,姑母生产也伤了元气,气血不足,常伴龙子左右的话也能受珠光照拂,恢复的也要快些。」
龙君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麽,只是把人情记下。
「龙子叫什麽?」
道士想起来还不知道龙子的名字。
龙君摇摇头,」甲子关前不取名,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道士一听,一个转念也就想明白了,不取名字,确实是能规避掉很多麻烦。
「沁儿呢,怎麽没跟你一起来玩?」
龙妃一直在看着龙子玩弄宝珠,两眼笑成月牙,忽地,她想起侄女来,赶忙来问。
「师妹在崑仑炼法,近些时日还颇为专注,我就没打搅她。」
道士笑着回答。
「哦,对了,心瞻这次来不是游玩的,是有急事要谈,我先跟心瞻谈事,等正事谈完了再过来。」
龙君也想起了正事,把目光从龙子身上挪开,看向道士,便说,「走,我们去静室吧。」
道士自然说好。
两人没离开宫殿,只是去了离花圃不远不近的一个精舍雅室。
「是有什麽事?」
龙君开门见山。
「我准备对东海和南海动手了,想着到时候打起来海域肯定不太安宁,应该会波及到黄海,所以先来跟姑父打个招呼。」
道士也不掖着藏着,一句话就表明了来意。
「哦!」
龙君眼露精芒,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还有一个,不知姑父还记不记得,你我首次相见的时候,我曾说过,治大国若烹小鲜,这一锅是烹————」
「两锅也是烹,三锅四锅都是烹!」
龙君接过了道士的话,自光灼灼似火烧。
程心瞻笑着点头,并道,「我是陆上的道士,山里的闲云,等到海波平定,妖魔伏诛,我也不能一直待在海上,大海终究是要灵龙来管辖的,不知姑父您对我当时的提议意下如何?」
「心瞻把饭食都喂到嘴边了,我若不应,岂非不识抬举?」
龙君神采飞扬,「心瞻你只管下令就是,我黄海举国听调!」
道士闻言摆手,」除魔人手倒是不缺,我来找姑父主要是想谈战後的治海善後之事。」
「这不行。」
龙君严词拒绝,「不战而享,岂非嗟来之食?万钟不辩,於我又何加焉?再说」
龙君目光在这一刻又柔和下来,语调也轻了些,「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我的龙儿降生了,我自要为他打下一个大大的疆海,任他遨游。黄海不大,容不下两条真龙,所以就算心瞻不动,那我也是要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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