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早。
太阳刚露头,楼梯间里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稀稀拉拉的。
是整齐的。
江林在走廊的值班点上听到了。
他放下手里的水壶,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五楼的人上来了。
不是……是下来了。
他们在往一楼走。
从消防通道的声音传递来判断,不止三个人。
脚步声重叠,至少七八个。
江林穿上外套,拿起兵工铲,从二十三楼下到一楼。
大堂里已经站了一排人。
陶庆在。
昨天没来,今天来了。
他站在队伍最前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装的那种没表情,是真的被抽空了的那种茫然。
他身后跟着十三个人。
十三个。
五楼的全部人口是十四个,减去昨天掉下去那个,正好十四减一等于十三。
一个都没少。
连那个躺在床上的高血压老爷子都来了。
他被老太太扶着,颤颤巍巍地站在队伍最后面。
脸色蜡黄,嘴唇发紫,但是站着。
两个小孩也在。
五六岁的小女孩牵着弟弟的手,两个人站在大人堆里,小脑袋刚到大人的腰。
没有人说话。
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丧尸嘶鸣。
陶庆看到江林从楼梯间走出来,喉结动了一下。
“人到齐了。”
他的嗓子哑得比马春明还厉害。
“吩咐活儿吧。”
江林的目光从队伍头扫到队伍尾。
一个胖墩墩的工程承包商。
两个中年男人,其中一个就是昨天的老周。
几个女人。
一对老夫妻。
两个孩子。
老周的眼睛通红,不知道一晚上有没有哭过。
他站在队伍里,缩着肩膀,下意识地往人群中间挤,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年轻男生的女朋友也在。
她的眼眶是肿的。
但她没哭。
她站在队伍里,手臂垂在身侧,攥着一块什么东西。
江林看了一眼,是昨天那个年轻男生的手表。
表盘上还在显示时间。
六点四十八分。
八点之前全员到达。
甚至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老人坐下。”
江林开口了。
高血压老爷子和老太太被安排到了角落的椅子上。
“小孩跟着秦远去三楼厨房帮忙搬运蔬菜。”
两个小孩被秦远接走了。
秦远看到孩子的时候什么都没问,瘸着腿带着两个小的从后门绕了过去。
“剩下的人,陈建国分配。”
陈建国站在那堆扎好的钢筋旁边,手里拿着一截粉笔,在地上划了几道线。
“搅拌混凝土两个人,搬砖六个人,递料两个人,扶模板两个人。”
他依次点人。
面前这些人他一个不认识,但他不在乎认不认识。
干活就完了。
“你,这么胖,力气应该不小,搅混凝土。”
点的是陶庆。
陶庆没吭声。
拿起铁锹,走到料堆旁边,开始铲。
他铲得卖力。
水泥灰扬起来糊了他一脸,他抹都没抹,继续铲。
“你,带几个人搬砖。”
老周。
老周弯腰就搬,一次搬四块,搬到指定位置码好,转身再搬。
中间没歇。
两个女人被分配去递料。
把搅拌好的混凝土一桶一桶传到模板跟前。
桶不大,每桶也就二三十斤,但一趟一趟地端下来,手臂累得直哆嗦。
没人叫苦。
江林靠在楼梯间的门框上,看着这帮干活的人。
李浩淼也在。
他今天没怎么出力,就搬了两趟重东西。
大多数时候他站在大堂入口处,肩上扛着斧子,看着外面的动静。
但他偶尔会回头扫一眼干活的人群。
工地上唯一的声音是铁锹翻料的沙沙声,砖块碰撞的咔咔声,偶尔传来陈建国扯着嗓子喊的“模板歪了,往左挪两公分”。
中间休息了十五分钟。
陶庆蹲在墙根,灌了两口水壶里的水。
他的衬衫已经湿透了,水泥灰和汗搅在一起变成了灰白色的浆糊糊在脸上。
他什么都没说。
旁边一个女人喝完水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老周眼疾手快搀了一把。
“没事吧?”
“没事,腿麻了。”
女人站稳了,又去端混凝土桶了。
十五分钟一到,所有人自动归位继续干。
没人喊累。
没人偷懒。
没人问什么时候结束。
陈建国扎了一辈子钢筋,带了几十年工地。
什么样的工人他没见过。
偷奸耍滑的,装病装伤的,干两下歇三下的。
今天这帮人的状态,他头一回见。
不是热爱劳动。
是怕死。
怕到骨头里的那种怕。
昨天那个年轻人的惨叫声还在每个人的耳膜里。
三只丧尸趴在地上撕咬的画面,在他们闭上眼的时候自动回放。
不用谁提醒,不用谁监督。
陈建国走到江林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这些人今天干的活,顶昨天他们三个人二十倍都不止。”
“人怕的不是累,是不知道不干活的后果。”
陈建国哼了一声。
“你这小子,比我当年带的那些工头还狠。”
“不是狠。
是末世到了,讲道理的成本太高了。”
陈建国没再说话。
他拿起焊枪,继续焊下一段钢筋。
火花噗噗地溅出来,在昏暗的大堂里开出一朵朵橘色的小花。
到了中午。
秦远从三楼送饭下来。
两大锅面揪片汤。
揪片揪得大大小小参差不齐,有几个明显是小孩揪的,像一团压扁的橡皮泥。
里面搁了土豆丁、胡萝卜丝,打了两个鸡蛋花。
气味飘开的瞬间,干活的这帮人同时停了手。
有个女人眼眶一红,赶紧扭过头去。
两个小孩跟在秦远后面,一人端着一摞碗。
五六岁的小女孩端得稳稳当当,三四岁的小男孩端着碗摇摇晃晃,但也没摔。
“排队盛饭。”
秦远把锅搁在临时搭的一个台面上。
五楼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先动。
排队?
排在谁后面?
最后还是陶庆先站了出来。
他拿了一个碗,走到锅前面,秦远给他盛了满满一碗。
陶庆接过碗的时候,手晃了一下。
汤差点洒出来。
他端着碗蹲到墙根,低着头吃。
陆续所有人都盛了饭。
高血压老爷子被老太太端着碗一勺一勺地喂。
两个小孩坐在台阶上,把碗搁在膝盖上,两手捧着碗,头埋进碗里呼噜呼噜地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