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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7章 汤丸

    正月十四晚上十点半从京城发车,正月十六早上六点到达广州站,整个旅程耗时三十多个小时。

    车上的乘客很多。

    多到列车员们正常干活和巡查,从一节车厢的一头走到另一头需要耗费十来分钟。

    多到过道、车厢连接处被占满,车座下和行李架上躺人,厕所里也能挤六七个爷们。

    多到每节车厢里的脚臭、汗酸、烟味和各种食物气味,跟哭声和喧闹交织在一起一刻不停。

    这年头出趟远门真的太难了,没有座位的话一趟下来能要半条命,有座位的也好不到哪里,硬邦邦的椅子硌屁股,拥挤的环境伸展不开腿脚,一趟下来全身的骨头又酸又疼。

    “醒醒了!广州站要到了!车马上要进站了!都不要睡了,看好自己的行李!”

    阿哲一嗓子喊出来,车厢里因为疲惫而迷迷糊糊,压根没听到广播提醒的乘客们,瞬间醒神儿!

    大家伙立马睡眼惺忪,手忙脚乱的收拾各自行李。

    车厢里再次变得无比嘈杂,尤其是几道孩子的哭声,好似一下就让整个车厢活了过来。

    列车员休息车厢。

    “东哥,到站了。”

    侯三打着哈欠揉搓一把脸,透过车窗看向外面的站台,站台上的人流有种裹挟前进的感觉。

    李向东睁开眼,刚睡醒在发呆,目光看向隔间门口,不时有拎着行李的乘客一闪而过。

    不止车厢满员,列车员休息车厢里,空着的床铺也被同事们卖了个精光。

    好在花高价来列车员休息车厢过夜的乘客们,全都被叮嘱过不能吵闹,李向东和侯三这才不至于干活的时候精神紧绷,回来后还无法好好休息。

    “嗯~”

    李向东伸个懒腰,坐起身,“可算是到了,乘客差不多都下车了,咱们抓紧洗漱。”

    按部就班集合点名签退、领休整单,结伴出站步行前往乘务员公寓,官方名称叫广州铁路行车公寓。

    位置在广州站西北侧,客车技术整备所院内。

    出站后沿着站房西侧铁路围墙直行,步行走上几分钟后进入客技站大院,左手边第一栋四层砖混筒子楼便是。

    “还是沪上公寓好啊。”

    侯三推门进屋,瞧着屋内的居住环境不由发出声感慨。

    广州的乘务员公寓是老楼,的的确确跟沪上有一定的差距。

    哪怕抛开居住条件不谈,沪上那边能打台球,能看电影,不出门都能玩爽。广州这边就单纯是个倒班睡觉的地方。

    像侯三这种不值夜班,还闲不住的家伙,待一天只会感觉憋闷。

    “咱们又不一直在公寓里待着。”

    阿哲在车上值的下半夜,昨晚睡的早现在不困,“你们饿不饿?咱们去一楼吃饭。”

    “去外面吃吧,出去尝尝当地的汤圆。”

    李向东的话出口,侯三当即摇头。

    “我吃肠粉,要不就等到了陶陶居吃点心,汤圆我就不吃了,你闺女给咱们准备的元宵,昨儿我吃了后胃里难受了小半天。”

    阿哲嘲笑道:“活该,谁让你真用热水泡着吃的?那玩意冻的跟个铁疙瘩一样,你要跟我和东子一样让餐车车厢的同事帮忙煮一下,也不会吃了后胃里难受。”

    侯三翻个白眼,没接话茬儿,因为对方说的有道理,怪只能怪自己犯懒又好奇。

    “行了,赶紧换衣服走了。”

    在李向东的催促声中,三人换下身上的制服,锁门离开公寓。

    出了公寓的大门,往南走几分钟拐上环市西路,就是火车站正门对面的那条马路。

    沿着环市西路再一直往东走几分钟,过人行天桥到火车站广场南侧,一排的临街骑楼,各式国营副食摊、糖水小档挤在一起。

    最显眼的便是挂着木漆招牌的流花汤丸档,这是一家火车站周边的老牌档口,搭着简易木棚,几张矮木长凳围着灶台,一口黄铜大锅架在煤炉上,姜糖水煮得咕嘟翻泡。

    系着蓝布围裙的摊主,看到李向东三人过来,操着一口广普热情的招呼。

    侯三不吃,李向东和阿哲落座后点上两碗芝麻汤丸。

    老广称呼汤圆一律为汤丸,还有大小之分,小小的糯米小圆子叫细汤。包花生芝麻馅,个头比较大的叫大汤丸。

    李向东和阿哲要的都是大汤丸,一碗六个那种,不要票八毛钱一碗。

    手工搓出来的生汤丸,为了防止粘黏在一起,表面上滚着一层薄薄的糯米粉,摊主从竹箩里捡出十二个下锅。

    等煮好的汤丸上桌,阿哲舀一个吹几下开吃,入口的丸子咬开,流出来香浓的芝麻馅,嚼着咽下后再喝一口热汤。

    “东子,不是说要给家里的孩子带点吗?我觉得这家的味道就非常可以。”

    “嗯。”

    李向东没着急,等吃完碗里的汤丸,喝掉碗里的糖水。

    “同志,我是京城来的乘务员,你家的汤丸味道吃着不错,我想捎点带回家给孩子尝尝,能不能打包?”

    摊主闻言连连摆手,语气诚恳道:“唔系我唔想做你生意,实在系带唔得㗎!你谂下啦,今日广州气温十几度,一点都唔冻。”

    “生汤圆半日就黐黏、发酸。你火车返京城要三十几个钟,到家早馊晒,细路食咗要屙肚㗎!”

    李向东大概能听懂,“火车上有冰块,我们下午六点半发车,发车之前我过来买,上车就用冰冻上也不行吗?”

    摊主依旧摇头,李向东的眉头不由皱起。

    家里的小棉袄都知道自己元宵节出门,提前煮好元宵冻上给自己路上吃,这答应好的事情,李向东真不想失言。

    他情急之下,仅会的一点粤语飙出口,“真冇办法?”

    摊主见对方不甘心,同样自己也想多挣一分钱,便给想出个折中的主意。

    “你真系有心带广州汤丸嘅风味返屋企,不如称两斤我自家磨嘅糯米粉,再拿两份调好的花生芝麻馅料,牛皮纸层层包实,干粉同馅料放十日半月都唔会坏,返到北京自己和面搓丸,煮出来味道同我档口一模一样㗎。”

    李向东下意识抬手拍下脑门,手摸兜掏出两块钱,笑道:“这个办法不错,糯米粉我就不要了,能在京城买到,我就要您家的馅料,另外麻烦您再跟我说说糖水怎么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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