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立鹏这话,看似站在中立的立场,实则还是在为李铁山说话。
张俊听了,心情不好受,想要反驳几句。
章立鹏却不给他机会,说道:“我知道你要说什么。铁山的确跟我诉过苦,我也批评过他,我跟他讲,让他多向你学习,凡事商量着来。抛开事实不谈,难道你就没有一点错吗?”
张俊郁闷的想,你要这么说的话,那我无言以对。
章立鹏语气稍缓:“张俊,我知道你是个有志之人,在这方面,你和铁山的诉求和目标,应该是一致的。你们在省城做出好的成绩来,你俩才能共同进步嘛!”
张俊不想多说什么,因为不管什么,在章立鹏眼里,都属于狡辩。
于是他应了一声:“是!”
章立鹏俯身,拉开一个抽屉,取出一份材料来,放在桌面上,说道:“你看看这些是什么?”
张俊拿过来,翻阅了一下,心下大惊。
原来,这些都是举报张俊的信件!
章立鹏意味深长的道:“每个从政者,都以为自己是个好官,是在为人民办实事,可是你得承认,我们每个人都是有局限性的。我们自以为是的好决策,实施下去以后,未必就是千秋功业。而且时势是不同变化的,你现在以为好的,以为是对的,过一段时间再看,就未必了!”
张俊低头翻看这些举报自己的信,关于什么的都有,不由得心惊胆颤,又深深的感到愤怒。
章立鹏缓缓说道:“张俊,我知道你有大才,也有豪情壮志,想要做出一番大事业。你以为自己所做的所有决定,都是正确的。可是你看看,这些举报信,都是关于你的,有人说你在工作当中刚愎自用,听不进别人的不同意见。有人说你在临钢集团任人唯亲,排斥异己,重用的管理层,都是你一个派系的人。谁和你走得近,你就重用谁。那些不想拍你马屁,不想巴结你的人,你就一概不理,使得他们壮志难酬,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还有人告你,说你在旧城改造过程中,听不进不同意见,一切都按照你的想法去改!你是古代建筑方面的专家学者吗?你懂怎么改吗?你敢断定,你所想的,就一定是最优解吗?”
“其他的举报内容,还有很多很多。我看到以后,都是一笑置之。因为我明白,真正做事的人,才会被人嫉妒,才会有很多人举报。哪个人前不说人?谁人背后无人说呢?”
张俊手心捏了一把冷汗。
章立鹏语重心长的说道:“人的眼睛,能看到星辰大海,能看到壮丽山河,却看不到自己的眼睫毛。你敢说,你所做的所有决定,都是对的吗?你在决策方面,就没有任何局限性?你在用人方面,真的做到了绝对公平公正?”
从辩证唯物主义的角度出发,张俊对此,无言反驳。
毕竟他的确无法自证。
特别是重大工程,往往需要时间才能证明。
张俊不能打包票说,自己所做的一切决策,都是对的,都是最好的。
可是,张俊也不能任由章立鹏批评,不能没有招架之力啊!
于是,张俊镇定心神,平心静气的说道:“省长,我承认,我的确有我的局限性。我既不是当今流行的网络小说中那种穿越之人,也不是那种重生者。我没有来自未来的经验,未来怎么样,我和你一样,都只能凭借自己的智慧和才学,依据历史的发展走向,借鉴他人成功的经验,做出相应的决策。”
他的淡定从容,他的口若悬河,让章立鹏大感惊讶。
一般来说,像张俊这样的副厅级别干部,再加上年纪并不算太大,这样的人在章立鹏的虎威面前,往往只有听的话,鲜少有人敢出言反驳,还能说出一番大道理来。
张俊不仅敢说,还把对方也从神坛下拉了下来。
既然你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那么你和我一样,都有自己的局限性!李铁山也有他的局限性!
你不能搞双标吧?
张俊侃侃侃而谈:“我想说的是,每个人都有局限性,但我们每个人局限性的大小,是不一样的,肯定有高有低。省委省政府的各位领导,你们的眼界、格局、见识,肯定比我们要高。”
他又把对方捧了起来。
章立鹏想发火,也发不出来了。
张俊言道:“而且,我们市里所做的任何一项决策,不管是重大工程,还是人事议题,都不是某一个人说了算数,更不可能由我说了算数,都是由全市常委共同商议,经过人大审议的结果。正因为每个人都有局限,所以尽量让更多人参加到决策当中,减少这种局限。”
章立鹏重重的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张俊从容的说道:“只要是对国家、对人民有利的决策,就无所谓好坏,只不过有高低、急缓之分。不管是在私下,还是在公开场合,我从来也没有否定过铁山同志提出来的大河西规划。我只是以为,当下我们还有更好的选择!事实上,我已经提出来,与其在河西建城中城,还不如往东走,到高铁所在的周边,建一座高建城!我以为更符合当下的发展方向。大河西当然也要发展,但可以先缓一缓,缓过两三年再做,也不为迟嘛!”
章立鹏的气息,渐渐加重。
张俊知道对方身体不好,特别是心脏有病,自己说话,可不敢说重了,万一引起对方心病发作,那就不妙。
于是,张俊见好就收,说道:“省长,我言尽于此。我很感谢你对我信任,压下了这些不知所谓的举报信件。我在此向省委省政府保证,我张俊不论是在决策上,还是用人方面,都经得起组织的调查!至于有人说我用人唯亲,我只能说很可笑!我的亲戚,没有一个人在省城为官!至于说谁和我走得近,我就重用谁。我想解释一下,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我张俊是个合群之人,也是个群居之人,但我绝对没有结党营私!此心天地日月,皆可明鉴!”
章立鹏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微微垂下双眼,久久没有说话。
张俊朗声说道:“省长,我言尽如此,如果组织上对我还有所怀疑,我接受调查!不耽误你工作,我先行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