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路来到临时医疗点,空地上全都是整齐排列的医疗帐篷。
这三天所有人都在拼命。
轻伤自己拿布条一缠就算处理了,可伤口深的被洪水泡过的,就没那么简单。
洪水里什么都有。
泥沙、腐烂的树枝、牲畜尸体、粪污、铁锈、碎玻璃,一旦伤口处理不好,感染几乎是必然的。
沈飞刚走到最前面那顶帐篷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医生急促的声音。
“体温四十度一!”
“血压还在掉!”
“伤口重新清创!”
“青霉素皮试结果呢?”
“快!先物理降温!”
“这边也开始寒战了!”
“纱布剪开,别再包死了!”
张兰妮掀开帐帘,沈飞和梁振山刚走进去,脸色同时沉了下来。
帐篷里摆着二十多张简易病床,床上躺着的,全是四十四师的战士。
有些人已经烧得意识模糊,嘴里不停说胡话,有些人脸色发灰,额头全是冷汗。
还有几个伤口周围明显红肿发黑,渗出的脓水把纱布都浸透了,空气里混着消毒水、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腐败气息。
梁振山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眼眶一下子又红了,着急的问:“怎么回事,怎么会这么严重????”
张兰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漂亮话,只是沉声道:“情况很复杂,你得保持冷静。”
沈飞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目光从那些战士身上一一扫过。
感染并不奇怪,在这种环境下,连续泡在洪水和泥水里,伤口处理不彻底,本来就很容易出问题。
可真正让沈飞皱眉的,不是这些伤员本身。
如果只是普通感染,她一个军区总医院急救科主任,不会用刚才那种语气找他,更不会特意把梁振山也叫上。
这中间有事。
张兰妮带着两人走到帐篷角落的一张桌子前,桌上摆着几个已经拆开的急救包。
外包装是军绿色油纸,上面印着同一个厂家名字。
南粤康民卫生材料厂制。
批号也一样,八六零七批,从外面看,这些急救包没有任何问题。
包装完整,封口严实,纱布雪白,止血棉也干干净净,甚至连随包附带的说明纸,都叠得整整齐齐。
张兰妮拿起桌上的登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指尖停在一排密密麻麻的名字上:“这些战士,是第一批送到医疗点接受处理的人。”
“他们刚送来的时候,伤口确实已经有污染,有些也有轻微感染迹象。”
“这很正常,洪水里泡过的伤干净不了。”
“按照正常处理,清创、消毒、包扎、抗感染,只要伤口没有伤到大血管和脏器,情况应该能先控制住。”
“可现在已经不是普通伤口感染,他们都出现了败血症的倾向。”
梁振山怔了一下:“败血症?”
这个词他听过,却没有真正接触过。
可沈飞的脸色却在这一瞬间彻底沉了下去。
败血症在后世都不是小问题,更别说现在这个年代。
一旦感染入血,引发全身反应,高热、寒战、低血压、意识障碍接连出现,在眼下这种医疗条件、药品储备和灾区环境里,十死无生。
沈飞回头看了眼病床上战士,目光再次落在急救包上面,语气平静的问:“所以,你怀疑是这些东西有问题?”
在南国利剑每个人都明白一个道理。
总教官越是冷静,事情就越大。
张兰妮沉默了几秒后,才极其谨慎地说道,“对,但我现在只能说是高度怀疑,最终结果,要等医院那边做细菌培养和灭菌检测。”
“这批急救包肯定不能再用了,后面我已经让人全部停掉了。”
“可第一批已经用过的....”
话说到这里,张兰妮没有再往下说。
沈飞已经懂了,他缓缓转过头,再次看向帐篷里的那些战士。
梁振山却还没完全听明白,看着沈飞,又看着张兰妮,眉头死死拧在一起,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压不住的火气:“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们把话说清楚啊!”
沈飞沉默了几秒,忽然看向梁振山问道,“梁师长,你还记得上甘岭吗?”
“我说的是五圣山前沿的597.9高地那次战争。”
梁振山脸色微微一变,皱眉回答道,“我当然记得,那年我还是个刚提干的小排长,参加过其中一场反击战。”
“那次受伤的人不少,刚送下来的时候有些人其实还能说话,还能喊疼,可进了战地医院以后,很多伤口开始发黑,发臭,高烧不退。”
“最后没办法只能截肢,上面后来调查说是.....”
话说到这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梁振山猛地扭头,看向帐篷里那些躺在病床上的年轻战士,身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你....你是说....你是说他们也会....”
后面的话,他怎么都说不出口。
张兰妮闭了闭眼。
她做了快二十年军医,在法卡山前线救护所也见过太多血淋淋的场面:“梁师长,我必须让你知道最坏的情况。”
“有两个战士已经出现感染性休克征兆,血压掉得很厉害,意识不清,体温反复上不去又降不下来。”
“能不能救回来,我不敢保证,剩下战士伤口感染扩散很快。”
“如果抗感染压不住,坏死继续往上走,就只能截肢保命,否则一旦发展成严重败血症,活下来的几率会很低很低。”
轰——
梁振山只觉得脑子里像炸开了一道雷,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一步。
沈飞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梁师长!”
可梁振山却像是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他挣开沈飞的手,瘫坐在地上。
梁振山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得满脸泥水:“张主任...能不能截肢啊....我求求你救救他们....他们不该是这样结局啊!!!”
“我求你了...我梁振山给你跪下了.....”
沈飞伸手扶住梁振山,把他硬生生从地上拖了起来,然后说:“梁师长,该死的是那些脏了心的资本家。”
“张主任,检查报告出来之后,第一时间通知我。”
张兰妮重重点头:“应该半个小时就会出结果,我到时候会联系你的。”
沈飞又看了一眼桌上那几个急救包,南粤康民卫生材料厂,八六零七批。
他把这些信息全都记进了脑子里。
他没有再去看病床上的战士,不是不敢看,而是怕自己再看一眼,会压不住心里的杀意。
这些兵刚刚才从洪水里活下来。
刚刚才守住了清溪河,刚刚才等到胜利,可现在却要因为一批可能有问题的急救包,躺在病床上跟死神抢命,甚至要被截肢。
这不是天灾,这是人祸,
人祸就得有人负责!
沈飞转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抬手面无表情地撕开手上被血水浸透的绷带,随手丢进泥水里,冰冷的雨水砸在他脸上,顺着下颌往下淌。
可沈飞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步一步坚定的走向南国利剑的休息区域。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