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兰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下头,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摸着那顶旧军帽,嘴里反复念着:“那就好,那就好....”
“小磊没给部队丢人就好。”
说着说着,她眼泪又掉了下来。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把军帽抱在怀里,像抱着自己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儿子。
沈飞蹲在她身边,陪她说了很久。
刘秀兰说陈磊小时候怕黑,晚上不敢一个人出门。
说他第一次寄津贴回来,信里还夹了二十块钱,让她买双新布鞋。
说他每次打电话都说部队伙食好,训练不累,让她别担心。
沈飞安静的听着,
同时脑海里不断过着有关于郑宝昌的人物信息。
他已经想出了至少九种让郑宝昌吃尽苦头,又能活着把他抓回来的办法。
.........
另一边。
向南走到一名年轻女人和小女孩面前。
女人眼睛红肿,怀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攥着半块饼干,眼睛一直看着门口,见向南走过来,她仰起脸,小声问道:“叔叔,你也是解放军吗?”
向南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是。”
小姑娘眨了眨眼:“那你认识我爸爸吗?”
向南看了一眼旁边的名单,烈士,李卫国,妻子赵梅,女儿李小禾。
向南喉咙发紧,却还是点了点头:“认识。”
小姑娘眼睛亮了一下:“那我爸爸什么时候回来呀?”
“妈妈说爸爸去打大水了,可大水不是已经退了吗?”
向南僵在原地,他在训练场上能指挥突入,能判断火力点,能带着队伍从死地里穿出去。
可这一刻,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一个孩子。
旁边的年轻女人再也忍不住,扭过头,死死咬住嘴唇。
小姑娘还在等答案。
向南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时,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伸出手,把小姑娘轻轻拉进怀里。
是李卫国的父亲。
老人眼睛也红,却强撑着笑了一下:“小禾,爸爸是军人。”
“军人啊,有时候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站岗。”
小姑娘懵懂地问:“那他还回来吗?”
老人手指抖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道:“他会回来,等你长大了,记得他,他就回来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向南低下头,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抬手,郑重地朝老人敬了一个军礼。
老人看着他,嘴唇哆嗦着,也想抬手回礼。
可手刚抬到一半,就再也撑不住,捂着脸哭出了声。
向南没有说话。
只是蹲在那里,伸手扶住老人发抖的肩膀。
远处,
雷大鸣站在一个烈士父亲面前,平时那么能说的人,这会儿憋了半天,只挤出一句:“大叔,您喝水。”
赵石头坐在角落,陪一个老人看着照片,老人说一句,他就点一下头。
整个小礼堂里,甚至很安静,没有人喊口号。
可十三太保每个人心里,都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
他们在小礼堂里待了整整一上午。
这大概是十三太保这段时间里,最难得的一次清闲。
不用跑五公里。
不用钻泥坑。
不用打对抗。
不用背着几十公斤装备往山里冲。
可所有人都宁愿现在就去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因为面对这些家属,他们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倒水。
只能陪着说话。
只能听着那些母亲、妻子、父亲,一遍遍讲起自己孩子生前的事。
......
到中午的时候,政治部和招待所的文职干部开始引导家属们去吃饭。
等最后一名家属离开,小礼堂里安静下来。
十三太保还站在原地,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雷大鸣才重重吐出一口气,咬牙说道,“憋屈。”
“老子现在就想把郑宝昌拎回来。”
“就拎到这儿。”
“让他跪着,看着这些家属,一个一个磕头。”
方平坐在后排,沉默了几秒,说道:“我刚才一直在想,要是哪天我没回来,我爹妈是不是也得这样坐着等。”
这句话一出,礼堂里更静了。
马卫民脸色黝黑,声音很低:“我娘不识字。”
“要是真有那么一天,她可能连通知书都看不明白。”
杜长河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白终于把眼镜戴了回去,声音依旧冷静,却没了平时那股毒舌劲:“难受归难受,但现在的问题是,郑宝昌已经跑出去了。”
“国外那么大,想找一个早有准备的人,不容易。”
王辉点了点头:“他要是换身份,换地方,再有人接应,短时间内很难锁死。”
何林闷声说道:“那也得找。”
雷大鸣立刻接话:“找不着就一直找,他还能钻地底下去?”
沈飞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听着,直到礼堂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时,赵石头忽然抬起头,看向沈飞:“总教官。”
“您带我们来见这些烈士家属,其实不是临时安排。”
“是因为....已经找到郑宝昌的线索了,对吗?”
话音落下。
小礼堂里瞬间安静。
雷大鸣猛地抬头。
江白推眼镜的动作停在半空。
向南、顾准、方平、周红旗几个人,也几乎同时看向沈飞,等待着他的回答。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沈飞缓缓点头“对,找到了。”
短短三个字,像是一颗石子砸进死水里。
小礼堂里的空气瞬间变了。
雷大鸣猛地攥紧拳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周红旗直接站直了身体。
何林虽然没说话,可那双原本发闷的眼睛,也猛地沉了下去。
江白推了推眼镜,脸上的难受还没散干净,但已经多了几分冷意。
向南没有出声,只是看着沈飞,等他继续说下去。
沈飞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稳的说:“郑宝昌现在就在暹罗的曼谷。”
“这两天,我会和二参、国安,还有其他部门沟通行动细节。”
“任务随时可能下达。”
话音落下,十三太保几乎全都绷了起来。
雷大鸣咬着牙笑了一声:“好啊,这孙子还真让上面给挖出来了。”
周红旗也沉声道:“那还等什么,总教官,下命令吧。”
一时间,刚才还压抑的小礼堂里,像是忽然烧起了一团火。
可沈飞没有让这团火继续烧下去,抬手往下一压,所有声音瞬间停住。
沈飞看着他们,语气低沉的说:“别高兴太早,这次跟上次出国不一样。”
“郑宝昌身边有一支K2背景的雇佣兵小队保护,而且我们有可能会在暹罗闹市区作战,并且要把郑宝昌活着带回来。”
“到时候如果惊动暹罗军方,我们谁都跑不了。”
“我今天带你们来看这些家属,不只是让你们知道为什么要执行任务,也是让你们想清楚,如果你们死了,你们的父母、妻儿,也可能坐在这里。”
“所以现在,我只问一句。”
“怕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