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瑟曾经无比敬畏这片海洋。
在名为「盐岩港」的海边小镇长大,渔民家庭出身,没有人比他更懂得大海的喜怒无常。
是坐在门前的矮椅上一边晒着太阳,一边修补渔网,母亲唠叨过无数遍,因为重复了太多次直到现在仍然能够清晰记起,来自镇内其他渔民家庭的惨痛教训;
是父亲每次出航前压抑到近乎窒息的空气,与平安回港後无论渔获多少,小屋里近乎节日般轻松愉悦的氛围。
早在孩童时期刚刚记事起,对於这片神秘而危险的海洋,温瑟便已经通过家中两位长辈,有了相对浅薄却可靠的认知。
直到他第一次用双脚踩在因海水冲荡而微微摇晃的甲板上,第一次在风暴中嘶声呐喊着帮父亲收拢帆缆,第一次望见码头上抱着妹妹安静等待了不知道多久,母亲看到自己时泛红的眼眶————
对於海洋本身,也对於自己,温瑟才终於有了一个他所能切身体悟的模糊概念。
按照正常发展,他本应该就这麽在一次次或侥幸或平淡的返航中长大,逐渐从父亲那里学来一些捕鱼的技巧,用赚到的钱为母亲添置几件新衣,返航时给妹妹捡几枚她最喜欢的彩色贝壳。
但大海就是这样,喜怒无常,他早就知道。
「哗啦————」
溅落水珠的渔网被一双满是茧子的粗砺手掌熟练地海面下拉起。
湿润海草好似毛线团般交织着,脱离海水环境的鱼虾在渔网中蹦跳挣扎。
已经重复过无数遍,温瑟就像是一台没有灵魂的机器,只是遵循着肌肉记忆,一遍遍地拉网收获。
无论渔获多少,都无法让他那双有着罕见灰蓝色泽的空洞眼眸浮现任何感情波动。
少年的目光,只是凝视着前方海面之下,那片曾经觉得幽邃恐惧,眼下却只感静谧安心,望不见底的漆黑。
「仁慈的破碎之主啊,请您原谅我————」
或许————就此结束,也不错?
哗—
忽地,一阵突如其来的响亮水流声,将温瑟逐渐下沉的精神唤回到现实。
下意识抬头,目光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只见距离他所处的这艘小渔船,大概三十米远的海面上。
就像是有什麽东西在海面下急速游电而过,被向两边划开的水流挤压碰撞溅起细碎水花。
并没有如想像中那般看到鲨鱼刺出水面的鱼鳍,温瑟猜测着可能是栖息在这片海域附近的魔物。
靠近盐岩港,虽多是人类活动的痕迹,绝大部分危险魔物都已经被来往的冒险者清除,但漏网之鱼却也时常出现。
距离海岸有相当的距离,自己这艘破烂小渔船显然也抵挡不过那些危险魔物的冲击。
仿佛已经嗅到了那抹即将降临,渴望却又畏惧的死亡气息。
这一刻的温瑟,已然闭上双眼,彻底放弃了抵抗。
只是,或许连他所虔拜的神明都怜惜这位海边少年的悲惨过往。
伴随着水流声愈发靠近,直至来到船边。
想像中的痛苦与死亡,并没有降临。
响起在温瑟耳边的,只有一道破开海面的利落出水声,被完全打湿的厚重皮靴踩落甲板的黏沉闷响,以及一道颇为礼貌的年轻男声:「不好意思,冒昧上船。」
「请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哗嗤————」
船桨划过水面,掀起阵阵涟漪。
浑身湿透的夏南坐在船尾,擦拭着木剑【青松】表面沾染的水渍。
表面神色平静无波,搭配身上全副武装的精良装备,看起来好似真就只是一位意外路过的精英冒险者。
心里却难免浮现些许情绪。
事实证明,他似乎也不是那麽天才。
乘坐逐浪海牙号从梭鱼湾出发到遇见章鱼魔物的这大半个月时间海洋的温和平静,就像是某种大自然的陷阱,潜移默化中消减着他对於大海的畏惧。
以至於最後做出了如今看来显然有待商榷的决定。
如果单纯考虑和盐岩港的间距,以及由他这名职业者所驾驶的小木船的航行速度。
倘若事情和计划中的那样发展顺利,虽然可能抵达盐岩港的时间较之原本的三天,会稍有拖延。
但总归还是能在与野蛮人约定的时间内赶到目的地。
只不过,在海上航行,出现一些意外在所难免。
谁又能想到,在距离最终目的地不过三天航程的位置,已经沉寂了将近二十天的大海,竟然会没有丝毫徵兆地突然掀起狂风巨浪。
一场声势巨大的骇人风暴,整整在近海肆虐了五天时间。
也就是夏南身体素质强劲,且拥有一定的水下活动能力,这才得以如眼下这般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
不然随便换成普通水手,亦或者低等级的冒险者,怕是已经在这场风暴中葬身大海一万次。
而作为轻视海洋的代价,他在广阔海面上唯一的栖身之所,那艘脆弱不堪的小船,也在狂猛海浪的冲击下彻底解体。
使得夏南不得不被迫开启自来到梭鱼湾之後就已经在心中预演过无数遍,最经典不过的海洋求生环节。
单纯凭藉自己的肉身,横渡大洋。
恩————乐观一点想,至少他让水手们先驾驶着逐浪海牙号就近维修的做法,并没有太大的错漏。
毕竟以船只的受损程度,如果遭遇这般风暴,怕是根本支撑不住,船上的水手们也将被浪涛所吞噬。
眼下虽说确实有那麽点狼狈,但至少逐浪海牙号、船上的战利品,以及自己花钱聘用的船员们都保住了。
硬要说的话,甚至都没有什麽特别大的损失。
最後也就是多花了点力气罢了。
夏南前些天在海里游泳的时候,就是像上面这样安慰自己的。
出乎意料的是,在小船解体,夏南被迫下到水里,以肉身游往目的地之後。
他的进度一点不慢,甚至比之前坐小船的时候还要更快一些。
五维全方位发展,远超同等级职业者的夸张身体素质,再加上【牙狩】所赋予的爆发速度,让水中的他表现得简直就是超人。
往往憋一口气,就能开着【牙狩】闷头冲上许久。
耐力耗尽,就用【白壶】怀表收起身上的金属装备,任由海水浮力将自己托起,漂浮在水面上休息。
每天保持两到三个小时的断续睡眠,倘若遇到危险,敏锐的感知能力也能够让其提前察觉。
营养补给更是完全跟得上,虽然没有就地烹饪的条件,但【白壶】怀表中他可是常态化地用其中几个格子存放有食物和饮用水,偶尔馋了甚至还能喝上一碗来自梭鱼湾三足海狗酒馆,香喷喷热腾腾的海鲜奶油蘑菇汤。
就这样,累了就浮上来漂一会儿,休息够了就看一眼指南针然後下水继续朝着目标方向猛冲。
竟然没几天就让夏南追上了因为风暴而被耽搁的行程。
最後按照计划中预定的时间点,赶到了盐岩港。
根据眼前这位名叫「温瑟」的少年方才回答的日期,如今距离和野蛮人弗冈约定的时间结束,也还有三天时间。
「总算是赶上了啊————」
夏南在心中感慨道。
距离港口还有将近几十分钟的航程,时间充沛的夏南便也就稍微放下心来。
在海里长时间的游泳活动,以及最後接近时的冲刺让他身心俱疲,想着稍微休息一会儿,也趁着机会提前了解一些有关盐岩港内的情况,便就登上了这艘小船,支付了几枚银币,想着让对方送自己一程。
这位身材精瘦,褐发枯燥而拥有着灰蓝色眼眸的少年倒也好心。
虽然看起来无精打采,没什麽精神的样子,但实际却格外友善。
一口就答应了夏南的请求,连钱都不愿意收,拢起渔网便摇桨返程。
当然,在这方面夏南也有其自知之明。
换做这个世界随便一个普通人,日常出海捕鱼,四周都是宽阔海面,却莫名其妙从水里跳出来一个看上去面容凌厉,气质冰冷的精英冒险者,说是要让自己帮着送回海岸。
但凡对冒险者这一行有所了解,哪怕只是些刻板印象,怕是都不敢拒绝。
毕竟影响了对方的捕鱼生意,自己也没有那麽缺钱,夏南便就趁着少年转身摇桨的间隙,直接将几枚银币塞进了身旁不算隐蔽容易被发现的船板之间,想着作为此行的补偿。
「强大的冒险者,带着冬狼的野蛮人?」
温瑟听完夏南的询问,眉头微微皱起,帮着仔细回想。
良久,才又带着歉意,缓缓摇了摇头。
「实在抱歉,夏南先生,我最近基本上都只在自己家和码头之间活动,对於您寻找的那位野蛮人,没有什麽印象。」
浑浑噩噩度日,每天重复着出海收网,驾船回家的日程,内心深处期望着终结的降临,他甚至连带回来的渔获都只是找鱼摊随便处理,价都很久没有讲过,又怎麽可能去注意什麽路人呢。
同样的原因,对於夏南後续所询问的,镇上最近有没有发生奇怪的事情,温瑟也非常坦诚地给出了并不知晓的回答。
能察觉到眼前少年消极悲观的精神状态,夏南便也就不再询问这些有关近期小镇情况的问题,转而将话题引导向港口本身。
盐岩港,在瑟维亚王国的地图上,不过位於东边海岸的一个小点。
它的地理位置完全称不上优越,附近也没有什麽类似薄雾森林这样的魔物聚集地。
唯一可称道之处,便也就是位於其附近的盐矿,以及本身作为最靠近王国东部边境的港口的特殊位置了。
关於这点,当夏南坐着温瑟的小船,来到盐岩港靠海码头的时候,便有世清晰的认知。
不同於梭鱼湾的热闹繁华,盐岩港的码头则明显要冷清许多。
来往的也多是普通平民,亦或者一些衣着简陋的底衫冒险者。
如自己这般穿戴有精良装备的,可以说是少之又少。
让全副武装的夏南看上去格外显眼,仏脚刚刚从渔船上离开踩到码头,便很是感受到世来自周围的视线。
在小船上几十分钟的歇息让夏南的体力稍微恢复,对於这座城市本身并没有太多的兴趣。
之前就已经和温瑟打听过,小镇里哪几家酒馆最常有冒险者聚集,想着去那里打探一波情报,询问野蛮人弗冈的住处。
和自己有过约定,对方肯定不会刻意隐藏身份,而作为超凡冒险者的存在感又过於强烈,只要不主动收敛,哪倡只是路过,对於冒险者同行也很难不注意。
估摸着应该不会太难找。
夏南稍微辨认方向,刚想离开。
却听身後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
只见那位有着灰蓝眼眸的精瘦少年温瑟,方才把渔船停靠好,便已是招呼着快步走世过来。
「夏南先,您的银————您的东西掉世。」
少年非常细心,哪倡知晓眼前是一位实力颇为强劲的冒险者,大概率不会倡什麽麻烦,在眼下港口这般人多眼杂的地方,却也保持着袭惕,没有直接说出「银币」两个字,而是用「东西」来代替。
甚至还专门找世一个略显破旧的口袋,把夏南刻意留在船上的银币装在世里面,递世过来。
如此举动,让夏南对眼前少年的印象不错,直戏道:「就当是让你双前返航的补偿吧,不用多想,自己收着就行。」
智没想到的是,温瑟的度却显得格外执着,好似未来也没采会用到这些钱似的。
「夏南先乗,我只要养活我自己就够世,每天出海打打鱼,很轻松。」
「这些————东西,您还是花在更需要它们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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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觉到周围看过来的视线越来越多,就算强行把东西交由对方,也很容易对其产乘麻烦,而眼前少年又格外执拗。
夏南想世想,最後还是接过世钱袋。
「行吧,那以後有采会再见。」
「祝您平安,夏南先乗。」
最後又深深地望世眼温瑟那张没什麽精神的黝黑面孔。
夏南转过身,朝着酒馆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