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载倒是一片仁心。”
甘宁斜睨着身旁的邓艾。
邓艾目光落在不远处,虎阳城的轮廓上,语气沉稳道:
“若大司马下令强攻,此刻正是敌军松懈的绝佳时机,但他既授意火攻,便是要尽量减少我军伤亡,依我之见,不如等断水之策见效后再行动不迟。”
甘宁微微点头,笑道:
“所言极是,也不急这一时半刻,依我判断,不出两日,城内敌军必察觉水断。”
邓艾闻言,嘴角上扬,目光锐利如鹰,冷笑道: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吧。”
…
转眼已近午时。
虎阳城头,风卷着城垛上的尘土掠过,几名辽将倚着城墙低语,神色间满是疑惑。
“古怪得很,一上午过去了,连汉军的半个人影都没见着,莫非他们已然撤军?”
一将探着身子望向城外旷野,语气里满是不解。
“荒唐!”
另一将领立刻驳斥,眉头紧锁:
“汉军劳师动众围城,怎会轻易退去?定是又在耍什么诡计。”
“可这般死寂实在反常,由不得人不疑心。”
先前那将仍觉不安,絮絮说道。
“休要胡思乱想!”
一旁将不耐烦的摆手,靠着城墙闭目养神:
“难不成你还想主动出城寻战?趁此刻无事,多歇片刻才是正经。”
几位副将各怀心思,或焦躁踱步,或闭目小憩,皆难掩心绪不宁。
“都住口。”
一声沉喝骤然响起,孟全缓步走来,神色威严。
“全军保持警惕,各司其职,不许有半分分心,汉军沉寂必有原由,切不可掉以轻心。”
众将皆收敛神色,垂首应诺。
转瞬到了午时两刻,日头正盛,热浪裹扑面而来。
一名副将走到孟全身侧,语气带着几分担忧道:
“将军,你先去营中用食吧,这半日你滴水未进,这般硬撑终究不是办法。”
孟全抬手拭了拭额角的汗珠,略一思忖,沉声道:
“不必管我,你先去用食,尔后即刻回来换防,莫要误了时辰。”
“喏!”
副将只得应声领命。
随后,除了留守瞭望的士卒,其余守城将士陆续下城前往军营。
副将抵达营地后,即刻传令集合辽军,可眼前的景象却令人皱眉。
士卒们队形松散,个个面带困意,神色倦怠,全无往日的精锐之气。
在将官们的反复催促和呵斥下,他们才勉强整队完毕。
城防工事尚未修缮完毕,将官们只得重新分派任务。
一部分人留守营地待命,其余人饭后即刻返回城头继续修缮城墙。
士卒们听闻此令,无不面露沮丧,却也不敢违抗,只得拖着沉重的脚步前往就食,满心皆是怨言。
拖沓至未时四刻,士卒卒们才极不情愿的重返城头,按指令各司其职,拿起工具慢悠悠的修缮城墙,动作迟缓,毫无干劲。
孟全立于城垛之上,目光沉沉望向数里外的汉军营地,营中寂静无声,竟无半点动静。
他眉头紧蹙,心底的疑虑愈发浓重。
事出反常必有妖,汉军这般半日的沉寂,绝非无因,定然是在酝酿着诡计。
正思忖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卒神色慌张飞奔而来,喊道:
“将军,不好了!”
孟全转过身,神色一凛:
“慌什么?何事如此紧急?”
那士卒扶着城墙大口喘着粗气,颤声道:
“将,将军,城内的水源……断了,各处水井皆已见底,连蓄水池都空了!”
“什么?!”
孟全如遭雷击,只觉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
“将军!”
身旁副将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他。
孟全缓了缓神,摇摇晃晃站直身子,脸上掠过一丝惨然,随即放声苦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难怪汉军围而不攻,这般沉寂,哈哈哈哈……看来我军败局已定啊。”
“将军何出此言?”
副将满心困惑,不解其意。
“我连日来百思不得其解,汉军为何围而不攻,如今总算明白了。”
孟全眼神黯淡,语气悲凉:
“他们哪里是在酝酿强攻,分明是暗中切断了我们的水源!”
“什么!”
副将恍然大悟,脸色瞬间惨白,急切地追问:
“将军,事已至此,我们该如何是好?”
孟全望着城外方向,苦笑不止,眼神空洞,竟是束手无策。
无水可饮,军心必乱。
这城,终究是守不住了。
…
虎阳城外三里处,尘土飞扬,旌旗猎猎,汉军大军已然列阵就绪,甲胄如林,气势如虹。
城头上的辽军士卒瞥见这浩荡阵容,无不面露惧色,身形微微发颤。
今日汉军的兵力,竟比前两日还要强盛数倍。
孟全强压下心中的绝望,猛的拔出腰间佩剑,一声大喝,声音响彻城头:
“所有人戒备,操起兵器守好城墙!”
辽军士卒们慌忙丢下手中的修缮工具,乱作一团地抓起武器,挤挤挨挨的冲到城垛边。
他们望着城下密密麻麻的汉军,个个神色紧张,手足无措,军心已然动摇。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汉军阵前疾驰而出,直奔城下。
正是汉将孟宪,他再次前来劝降。
“辽军将士听着!”
孟宪勒马立于城下,声音洪亮:
“今日便是你们最后的归降之机,望诸位莫要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徒增伤亡!”
这番劝降之言传入城头,辽军士卒顿时骚动起来,交头接耳,神色犹豫。
“住口!”
孟全怒喝一声,声音震得周围士卒耳膜发颤,眼中满是戾气:
“我辽军将士,宁死不降!要战便战,休要多言!”
说罢,他弯弓搭箭,瞄准城下的孟宪,松手便射。
箭矢破空而出,精准射中孟宪的肩部。
孟宪闷哼一声,转头怒视城头,厉声骂道:
“两军交战,不斩来使,尔等这般行径,何其卑鄙!”
言罢,他强忍剧痛,按住流血的肩膀,拨转马头,狼狈退回汉军阵中。
见孟宪中箭退回,邓艾眼中怒火骤起,掌心紧握成拳,当即厉声下令:
“传令下去,即刻攻城!”
此次攻势,却与前几次截然不同。
汉军阵前的投石机早已调整完毕,筐中装载的并非往日破城的巨石,而是一个个密封严实的酒桶。
“放!”
随着传令兵一声高喊,数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力,粗壮的机臂轰然扬起,将酒桶接连抛射出去。
木桶划破长空,带着呼啸声朝着虎阳城飞去,落在守城辽军诧异的目光里。
一桶桶酒砸入城内,或撞在房屋上碎裂,或落在街巷中翻滚,醇酒液四处流淌。
城头上的辽军士卒面面相觑,皆摸不透汉军此举的用意,议论声此起彼伏。
待到汉军投出第三轮酒桶,浓郁的酒气顺着风势弥漫开来,丝丝缕缕飘上城垛。
孟全与副将们脸色骤变,心头齐齐咯噔一下,瞬间想通了其中关节。
满城酒液,只需一粒火种,便能燃起滔天大火。更何况城内水源已断,根本无力灭火。
不等想出应对之策,汉军阵前的投石机已迅速更换弹药,一枚枚裹着油脂的火弹被装入筐中。
又是一声令下,火弹循着弧线飞向城内,落地的瞬间便炸开火星。
轰然一声巨响,火龙骤然腾起,烈焰顺着酒液飞速蔓延,顷刻间便吞噬了大片房屋。
辽军士卒顿时慌了神,纷纷翻找出仅剩的水囊,不顾一切地泼向火势,可这点水在熊熊烈火面前,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无济于事。
城内哀嚎遍野,火光冲天,浓烟滚滚,辽军陷入一片混乱。
孟全正手足无措之际,汉军的新一轮攻势已然袭来。
投石机调转方向,将酒桶直朝着城头投掷,酒液泼洒在城墙之上,浸润了砖石与城垛。
紧接着,弓箭手齐齐拉弓,一枚枚火箭破空而出,精准射向城头,外墙瞬间被引燃。
三轮火箭过后,火势已在城头蔓延开来,邓艾抬手示意叫停。
此时的虎阳城头,辽军守卒腹背受敌,一边要奋力扑灭火焰,一边要躲避汉军后续投射的箭矢与巨石,个个狼狈不堪,疲于奔命。
孟全面色铁青,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厉声指挥众人分工灭火,尽全力遏制火势蔓延。
经过半个时辰的拼死扑救,城头的火势总算得到控制,却也耗光了辽军仅剩的精力与水源。
邓艾望着城头渐弱的火光,眼中寒光一闪,拔出腰间佩剑。
“攻城队,准备!”
早已整装待发的汉军士卒立刻行动,扛着云梯的士卒被同伴围护在中间,形成稳固的推进阵型。
持戟士卒齐刷刷放下长戟,弓步蓄力,做好冲锋准备。
弓箭手则拉满弓弦,箭矢直指虎阳城头,蓄势待发。
“进攻!”
邓艾挥剑直指敌城,一声令下,响彻云霄。
顷刻间,汉军士卒朝着虎阳城猛冲而去。
后方的投石机再度运转,巨石接连砸向城头,砸得辽军守卒东躲西藏。
弓箭手万箭齐发,箭矢如密雨般倾泻而下,压制得城头辽军抬不起头。
在火力掩护下,汉军势如破竹,转瞬便冲到城墙之下。
辽军本就士气低迷,又经大火耗损,面对汉军猛攻,更是节节败退。
孟全满脸阴霾,厉声喝道:
“所有人听令,弓箭手射击,阻拦汉军登城!”
辽军弓箭手慌忙拉弓射箭,箭矢密密麻麻朝着冲来的汉军落下,却大多被汉军的重甲与护盾格挡开来,未能有效阻滞汉军的攻势。
云梯迅速架靠在城墙之上,汉军士卒手脚并用攀爬而上,登顶的瞬间便挥刀劈向守卒,与辽军展开惨烈厮杀。
厮杀声哭嚎声和兵器碰撞声,响彻虎阳城头。
汉军攻势愈发猛烈,辽军被迫步步后退,城头上的汉军越聚越多,守卒则伤亡惨重,人数急剧减少。
不多时,辽军便被汉军两面包夹,退至城墙角落,已然退无可退。
邓艾与甘宁立于阵前,见此情形,相视一笑,心中已然明了。
虎阳城已唾手可得。
“全军准备入城!”
邓艾高声下令。
顷刻间,弓箭手与投石机停止攻击,步卒整队待命,骑兵也勒马蓄势,只待城门开启。
片刻后,虎阳城中旗帜降下,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杀!”
邓艾一声令下,率先策马向前,甘宁紧随其后,身后的汉军士卒发起最后冲锋,
见汉军如潮水般涌入城内,孟全望着遍地狼藉与麾下士卒的尸体,深知败局已无力回天,唯有一声悠长而悲凉的长叹。
这一声叹,藏尽了不甘与绝望,也饱尽了大势已去的无奈。
长叹过后,孟全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拔出腰间佩剑,朝着冲来的汉军奋力劈去,决意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做困兽之斗。
可孤勇难敌众,他的反抗在浩荡汉军面前,不过是徒劳挣扎…
不过半柱香功夫,城墙上残余的辽军便被尽数肃清,尸身散落,兵器狼藉。
城墙上的汉军顺势调转方向,沿着街巷朝着城内纵深推进,清剿负隅顽抗的零星残敌。
邓艾与甘宁策马入城,马蹄踏过沾着血污与酒液的石板路,望着眼前断壁残垣和火光余烬的废墟。
空气中混杂着血腥味、焦糊味与未散的酒气。
“来人,即刻清扫战场。”
邓艾勒住马缰,沉声下令。
麾下士卒闻声而动,迅速展开清扫工作。
他们分班巡查街巷,搜寻残余辽军,但凡发现活口,无需多言,当即挥刀斩杀,绝不留后患。
刀刃起落间,彻底斩断了虎阳城最后的抵抗气息。
半个时辰后,城内清剿工作尽数完成。
虎阳城中再无辽军踪迹,只剩汉军将士的身影在废墟间穿梭。
邓艾环视四周,再次下令:
“即日起,全面清理战场,搜查城内物资,清点粮草军械,同时抽调人手修复城墙,加固城防。”
于是,将士们各司其职,即刻投入到战后善后。
待诸事初步落定,邓艾寻到甘宁:
“兴霸兄,劳烦你亲自回平昌城,向大司马禀报拿下虎阳城的战果。”
甘宁爽朗一笑,抱拳应道:
“好说,此地便交由士载妥善处置,我这就动身。”
他不做丝毫推脱,即刻点齐一队精锐骑兵,翻身上马,朝着平昌城的方向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