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安嘟着嘴,摇头晃脑,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懂这位忽然能够开口说话的雕像的言语。
但食梦者很有耐心,祂已经在孤寂的宇宙中飘泊良久,最坏的结果也无非是等待宇宙寂灭,属于星神的那些能量同时流转归来。
说服一个心智尚不完善的人类婴孩而已,当初惧亡者都能被祂们蒙骗。
小安终于开口,昂着小脸:
“你看,现在你们三个有两个都会说话了,你能让另一边那个说话吗?”
“这样我就有三个能讲故事的人偶了。”
他压根没把食梦者的话听进去,之前已经有恶魔过来骗过自己,但是连糖都不给。
这些喜欢骗小孩的现在连最基础的代价都不愿意付出,就觉得自己一张嘴就能把小孩骗走,糊弄鬼呢。
“对了,我还得给你起个名字,你叫食梦者,那就叫你小梦。另一个叫什么名字呀?”
小安努力跳起来伸手拨弄着食梦者的人偶躯体。
后者心中厌烦,带小孩果然让人不爽,但依然只能压抑自己的心态,强行解释道:
“祂曾经是我的同类,在过去就被杀死,被称为骤死者。换而言之,那是一具尸体,所有生物都知道,不能长时间和尸体待在一起。”
“你需要让你无所不能的父亲将其摧毁。”
食梦者转而切换到另一个目的,这一家人的父亲是有能力屠灭星神的,只要骤死者能够被彻底摧毁,消散成为最为基本的物质能量。
那么食梦者就可以自己说服自己,骤死者不过是因为被打碎得过于彻底,暂时还无法聚合意识,并不是真的代表了星神能够被杀死的事实。
小安眯起眼睛,觉得这家伙真是胆子大,竟然敢惊动他的父亲:
“你确定?我那爸爸做什么有创造性的工作不太擅长,也就是在泥板上刻字比较好看,也容易受到其他叔叔阿姨们的喜欢,有时候还会给我跳海里捉鱼吃.”
小孩子开始絮絮叨叨说起来,
一直说了很多食梦者无法理解的废话,似乎是在描述自己的家庭关系?
真是低级生命,需要进行这种最原始的生物质交换才能诞生下一代。
如果本身就是神祇,不死不灭自成一体,又何苦需要下一代呢?
“没关系,就让你的父亲来,他是你们中最强大的,一定能将骤死者的尸体摧毁。”
但食梦者不知道,其他人来干这件事,或者能够按照祂的目的实现,让祂眼不见心不烦。
可让安达来的话,说不定侵蚀毁灭的力量一发力,就连骤死者最后在物质宇宙的存在都被抹除,这下可就真死得不能再死了。
“你也不想抱着尸体睡觉吧。你想要成为厨师,怎么能和脏东西在一起呢?”
食梦者也觉得讲那么多道理没什么用,还是找专业对口的话术。
小安果真因为这个考量而犹豫起来,脑袋瓜里还真在思考自己每天抱着尸体睡觉,白天就起来做饭,的确不太合适。
不过转念一想,做出来都是给爸爸吃的,他不会介意的。
于是便爬上了扎文的脑袋,将左右两个人偶全部捏起来,抱在怀中。
食梦者惊恐地看着自己的头和同类的尸体挤在一起。
“你们现在都是我的玩具了,要亲如一家!”
“不管死的活的,我都喜欢。”
之前那个太空圣甲虫和死灵的头颅都被小安喜欢,那俩玩意也没见开口说过话,不影响小安洗澡的时候当玩具漂在水面。
在无尽的恐惧中,食梦者认为自己得到自由,或者摆脱恐惧的可能越发消逝。
祂好像拿捏不住这个小屁孩,这孩子的思维逻辑无法用常理来估量。
祂只好陷入沉默,却在神情恍惚间,好像看见了和自己的人偶头颅紧紧挨在一起的骤死者的面部,闪烁起来一些微弱的光芒。
但很快就就消失不见,难以判断是否为幻觉。
四万余年后,三圣议会。
死灵们并没有争吵的习惯,这来自于它们身为惧亡者的时候因为短暂的生命,所有人都必须尽快做出决定的习俗。
因此自己当初解除总控协议,允许所有王朝摆脱控制的行为也是在一瞬之间就被执行。
它们已经将自己的耐心向人类展示过一次,允许人类作为被自己统治的文明而幸存,所谓代价也不过是交些血税,供给它们研究。
甚至三圣议会还专门派遣人手调查过,它们收的血税和人类帝国自己的什一税比起来,都能被称为无害了。
因此在三圣议会基本看不见人类理解的各种派系的议员相互之间拍桌子,唾沫横飞,大吵大叫的情景。
这就像是一个死寂的墓穴之中,那些还在行走的机械骷髅遵循的某种自动程序。
现在死灵一族有了近乎无尽的寿命,可它们的耐心依然珍贵。
可惜这些人类一再辜负自己的耐心,最终选择了抵抗,如今更是展现了狂妄的挑衅,将一位法皇扎文掳走。
自己一再警告扎文,它的任务只是固守领土,扩张驱灵死域,而不是一个劲出现在前线和那些人类英勇却也狡猾无比的战士打肉搏战。
但身为惧亡者时期的莽撞性格最终还是继承到了这具死灵的躯体之上,它的好友被斩断四肢,折辱于人类之手。
一时间寂静王斯扎拉克都不知道自己应该愤怒于同类的耻辱,还是欣喜于——
从这一点上看出了死灵重新寻回灵魂融入血肉的可能性。
提到这个——
寂静王将需要处理的族群事务全都挪移到另一个分区,转而打开独属于斯扎拉克自己的沙盒,运行那个秘密。
即,无数年以来为了让族人重回血肉之躯的研究。
凭空创造血肉对死灵来说并不算难,可以说大部分生物科技开始发展的文明还没离开自己的母星,就足够完成血肉培育。
但问题在于,怎么把意识塞回去。
塞回去的意识还是不是自己,抑或这只是单纯多了一个备份?
但这个问题都不用拦阻,早有更直接的问题横亘在斯扎拉克面前。
那就是它们甚至无法将意识塞进血肉大脑之中。
它们仿造了完美复刻血肉大脑的神经节,却做不到在不改变大脑结构的情况下植入意识。
用人类的话来形容,那就是系统不兼容。
可如果按照机械生命的逻辑回路的方式调整血肉大脑的结构,这些可怜的生物质根本无法支撑这庞大的机械算力。
目前能够实现的短期方式,也不过是制造电芯片放入大脑之中,外置冷却和转换器。
通过这种方式来控制血肉身体。
但这只不过是将死灵从人形金属变成这么一套设备,本质上还是运行在芯片之中。
这并不足以让斯扎拉克满足。
同族之中也有众多王朝在研究这一事业,甚至催生了一些被污染的变种,剥皮者。
反过来让机械的逻辑回路产生了错误,就连原本还能保留的所谓神智都残破不堪了。
斯扎拉克行走于自己的逻辑计算构建的实验室中,窥视着面前漫无边际的培养皿。
每一个,都代表着一次失败。
在这个机械意识的空间内,斯扎拉克已经失败了无数次,但支撑它走下去的是什么呢?
这位死灵的统治者扭动自己的头颅,望向空间内最边缘的位置,一个尼赫喀拉人的孩童,正在背对着自己,伸手玩着某种木头制作的人偶玩具。
“希卞,我的孩子。”
死灵的思维咕哝着这个可怕的称呼,无数死灵的基础单位都是当时尚属婴孩的惧亡者转化。
很多时候低级死灵没能表现出更多的智慧,只是因为它们还活着的时候依然是孩子。
而自己,有了私心。
斯扎拉克的孩子,希卞,并没有什么特权,和其他同类一样,是在自己之后进行生体转移意识的序列。
因此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限制在意识之中,同类的灵魂被剥离吞噬的时候,离它最近的就是自己的孩子。
这孩子在承受那般痛苦的时候,一声不吭,甚至想要安抚自己。
于是斯扎拉克拥抱了它的孩子,拥有了将自己的逻辑能力构建独立沙盒的能力。
它研究族群的血肉化,而抛弃了彼时刚刚完成转变的同族,任由它们自生自灭,这种看起来是在赎罪,实则不负责任的行为。
都是为了拯救自己的孩子。
那个时候斯扎拉克天真地认为以死灵的技术重新克隆身体血肉简直轻而易举,然而它也因此窥见了长着自己孩子面目的希卞一遍遍破碎,承受各种实验错误的后果的画面。
斯扎拉克决心离开银河,带着自己的直属势力离开银河,离开这片伤心地。
但它从未成功,要一遍遍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撕碎的景象。
它甚至都不敢去探寻,那个背对着自己正在玩玩具的孩子,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某种超越规律的,让自己崩溃的现实存在。
斯扎拉克转身离去,不是绝情,而不是不敢面对。
这个独立运行的沙盒内,寂静片刻,多了一个轻快的脚步声。
“这里好多透明的汤罐头啊,唉,小屁孩,你叫什么名字,这是什么地方?”
安格隆本来直接趴在扎文头上,抱着俩星神睡觉,但居然做了一个梦,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
举目望去,只有这个皮肤灰白的小孩在玩木头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