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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大吉大利

    这两天王扬宅里可热闹坏了。

    星月都来帮王扬布置宅院,两人从正厅陈设到廊下挂饰,从幔帐花色到烛台样式都争论不休,唯一相合的是宝月很欣赏星涵之前送的诫色诲淫的六扇彩画围屏,顺便还给王扬普及了一下永明六年朝廷出的禁令——“官位未登黄门郎者(没达到的部委司局级的),不得畜女妓”。

    小谢也难得在这个话题上和宝月保持高度一致,声情并茂地给王扬讲述了王扬的同宗前少府卿(九卿之一,正部)王诩和一个姓阴的射声校尉(禁军五校之一,副师职大校)是如何因为违规养妓被免官并禁锢十年的。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给王扬讲了很多“京师恐怖故事”。什么谁谁谁风流成性被刺杀啦!某某某在秦淮河倾家荡产啦!XXX夜夜笙歌,年过二十就一命呜呼啦!

    甭管怎么扯吧,两人好歹是休战了,不过也就休战了这么一会儿。宝月虽然认可了小谢的屏风,但为了不让小谢屏风独占王扬房间,当晚就送来一张紫檀织绣的大座屏,上绣姮娥仙子,杨柳明月。

    小谢哪是省油的灯,当场引《淮南子》道: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

    宝月差点被气哭了!

    她本来就特别喜欢王扬那首《赠萧娘子》,尤其对王扬将她比作嫦娥仙子,心底得意得不得了!总共四句诗,翻来覆去念过不知多少遍,每次念心里都欢喜甜美。现在被小谢这么一说,只觉把她小心珍藏的美好浪漫全破坏掉了!一个“窃”字把嫦娥从仙子打成了贼;一个“奔”字把结局变成孤单离散,这是讽刺还是诅咒?!

    再往深想,自己曾经是王扬之敌,威胁王扬刺探巴东王秘事,说个“窃”字也没问题,那王扬写这首诗的时候是不是也暗含讥讽?

    难道这首诗冥冥之中预示了她和王扬最终也会如嫦娥和后羿那般,咫尺清辉,永隔云汉?

    宝月越想越觉像谶言,又生气又难过,又委屈又害怕,几乎要落下泪来。小谢看闺蜜脸色不对,意识到有点过了,心中后悔,正要道歉安慰,却听王扬道:

    “这个典故听着像是不祥,其实大吉大利。”

    这里是王扬一时失于计较。如果他此刻不开口,那正是闺蜜和好的契机。可王扬见宝月要哭,立即出言安慰,站边宝月,这便犯了小谢的忌讳。

    小谢心想宝月送这个摆明是挑衅,我不过引了句古典提醒她此物不合适,她要换要改都由她,你王扬为了哄她开心,连事实都不顾了,硬赞这个好,就是觉得她这个屏风送得合你心意呗?!所以你俩一个杨柳一个明月,在一起就是大吉大利,甜甜蜜蜜呗?!

    小谢歉也不道了,微笑看向王扬:

    “窃者非正取之名,奔者非双飞之象。姮娥窃药,遂与羿绝,孤独清虚,自古伤悲。此典籍所著,人所共知,非我臆撰。怎么到王公子这里就成了大吉大利了呢?难道是因为姮娥成仙的原因吗?还请公子指点。”

    小谢猜测王扬是要用辩才颠倒是非,指凶作吉,饰祸成祥!要么说嫦娥成仙不死;要么曲解典故,故作嘉言,比如阐发出嫦娥有什么苦衷,达成了什么心愿,又或者成为仙子之后遨游天地什么的。所以她先明确扣住嫦娥和后羿没有团圆的结局,又问是不是因为成仙的原因,就是先要堵王扬的口,让他少拿抖机灵的话来骗人!

    王扬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宝月道:

    “吉凶之兆非常人所能辨之。

    晋文公梦与楚成王搏,楚成王伏其上而吸其脑髓,文公惧以为凶,子犯贺曰吉,遂有城濮奏凯;

    晋武帝时二龙见于武库之井,群臣将贺,刘毅独解不祥,后生永嘉之乱。

    兆象有目皆可睹,然福祸之判,唯有识方能明。

    嫦娥之典亦是如此,一般人见皆觉不祥,然深于《易》者方知其大吉。

    嫦娥奔月,月为坎,奔为震,坎乃震之上互卦,嫦娥为妻,后羿为夫,妻盗夫药是为《易经·小畜》中所谓‘夫妻反目’,震为反,是为震卦。嫦娥是女,后羿是男,女为兑,男为震,女奔月在上,男留地在下,兑上震下,合而为随!

    随,元亨,利贞,无咎!震刚在下,柔兑在上,此动彼悦,随感而通,彼此相随,其道大亨!《彖》云:‘大亨贞无咎,天下随时!’已是大吉!又随卦上兑下震,《易·说卦传》:‘兑,说也。’说者,悦也。虞翻注:‘震为大笑。’大吉之内,悦而大笑,岂非大利!是为大吉大利!”

    宝月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王扬,泪珠还挂在睫毛上,眼底却渐渐有了光!

    她本来也和小谢一样,认为王扬不过是说几句讨巧的好话宽慰,谁能料到竟然是正经从易卦中解出来的!自古贤达圣王,何尝不以易筮决于天命?这不是市井掷钱的浅闻小数,而是广大精微、阐幽致远的正大学问!

    她虽非迷信易术之人,但避谶、讨彩头与常人无异,再加上《易经》玄妙神通,自古而传,上到天子得儿孙,以周易卜筮;下到士大夫生病,以易书辟邪。在如此时代氛围下得王扬以易经正术实学解算吉凶,那可比空口白牙,说吉说凶可靠多了!这就是外行说热闹,内行说门道!

    更重要的是,他是真的费尽心思,不想让我难过。

    他在意!

    他真的在意!!!!!

    宝月心结全解,泪光盈盈,美目一瞬不瞬地望着王扬!千般欢喜,万般柔慕,都在这潋滟眼波之中,是不言一语,而芳心尽属;但送明眸,而情思已赴!

    小谢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知道王扬易学厉害,但也是从国子学特举的结果中侧面听说的,一直没有直观感受,如今看王扬为了护宝月,竟然正襟敷说,阐卦证义!一层一层推演而下,竟好像嫦娥盗药奔月真的是卦辞!而他逆推卦象,阐解易理,揆度钩深,以辨休吉!其聪明之高,机变之强,学养之深,辞辩之捷,自不待言!但他这样用心,这样用才学,却是为了萧宝月!

    为了她你不惜驳我,还说什么“吉凶之兆非常人所能辨之”,这是说我是常人!又说“兆象有目皆可睹,然福祸之判,唯有识方能明”,这是说我没有识见!

    好好好,你为了她如此贬我,当真是区别对待,无所不用其极了!

    “王公子才气纵横,易学精深,自然不是我这样无识浅薄的小女子能比得了的——”

    谢星涵面上硬撑出一抹冷淡的笑,说到后来却已星眸泛红,强压颤音:

    “我就不在这里惹人厌了,告辞!”

    小谢转身迈步,说走就走!

    王扬急了:

    “我没说什么啊!诶你别——”

    王扬抬脚要追,想起宝月还在身后,正准备交待一声,却宝月上前,看着王扬眼睛,含着泪,连连点头,感动不能自已:

    “我知道,我都知道——但你可以私下和我说呀,何必当着小星涵的面呢?”

    宝月说到这儿微微侧首,睫毛轻轻一颤,脸上漫开绯红,声音轻软又带着几分娇嗔。

    王扬:???

    宝月见他茫然,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笑里有羞有喜,还有藏不住的甜蜜。

    她柔声道:

    “没事,我去追她。”

    言罢快步而去。

    才走出几步,忽然足下一顿,回身折返!

    她垂着眸,耳朵烧得滚烫,抬眼飞快望了王扬一眼,略一踌躇,鼓起勇气,上前踮足,在王扬脸上轻轻一吻——

    唇瓣温软。

    王扬整个人僵住!!!

    宝月则像是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亲完便立刻跳开,脸颊红得像染透的胭脂!

    她抬头看了王扬一瞬,那双平日里骄傲明亮的秋水眸子,此刻竟有些躲闪,偏偏唇边又藏不住笑,是又羞又得意:

    “我去追她了!”

    宝月扬着眉梢,翩然奔出堂外——

    平生惯作骄矜态,

    偏为君痴,偏为君痴。

    一将心事付此时。

    梦中犹觉春风软,

    百种相思,百种相思。

    笑问郎君知不知?

    ......

    王扬缓了三秒钟,也追了出去!

    因为他实在拿不准——

    宝月是真追还是假追啊!

    ——————

    注:《南齐书·王诩传》:“六年,敕位未登黄门郎,不得畜女妓。诩与射声校尉阴玄智坐畜妓免官,禁锢十年。敕特原诩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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