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向陆府驶去。
陆瑜平日里并未住在府衙,他的宅子离王府并不远,走着就能到。
中午这一会儿,他也有吃饭和休息的时间,工作忙时就在衙门里歇着,工作不忙就回家吃饭。
对陆瑜来说,回家吃饭是一件很幸福的事,老爷子在家,媳妇在家,这让他感到非常的踏实与满足。
当然,若是妹子不有事没事就往家里跑就更好了。
马车停在陆府门口。
陆家一大家子都是江南人,府邸也带着浓郁的水乡风韵,很是精致。
陆瑜下了马车,见着身后又有一架马车驶来,稳稳停住。
小舅子掀开车帘,从里面蹦了出来。
宁儿则慢慢悠悠地伸出腿,扶着车门缓缓下车。
“姐夫!”
夏冰看见陆瑜之后,脸上明显露出一抹惊喜。
如果说这世上有人能让陆姑苏收敛一二,陆瑜算一个,有姐夫在,她今天肯定不会安排自己些为难的事情。
“小冰。”
陆瑜为官日久,举手投足间多了不少厚重,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笑着对新婚夫人道:
“今日怎的想着接小冰回家吃饭了?”
夏宁迈步走到夫君身前,挽上他的胳膊,依偎在他身旁。
“姑苏来了,有些事要问他。”
“啧。”
陆瑜听着这个名字,眉头不由轻皱,牙疼地咂了下嘴。
“你这是干什么,姑苏想家了,回来看看怎么了?”
夏宁白了他一眼,道。
“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不在她家待着,整日往这里跑做甚。”
陆瑜很害怕妹子把夏宁也带坏了,变成一个神神叨叨的女人。
夏宁开始瞪眼了:“你看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有你这么当哥哥的嘛。”
陆瑜呵呵一笑,心道再相处相处你就知道她的厉害了。
三人向家里走去。
“老爷,夫人,饭菜准备好了,小姐在屋里等着。”
“嗯。”
陆瑜点点头。
路过庭院,陆老爷子正在坐在池塘边上,用池水擦拭着一柄剑。
这看似普普通通的剑条,就是稍后山字号要去拍卖的“天下第一铸剑师大作”,价值千金。
“爷爷。”
“陆爷爷。”
三人一同行礼。
“来了啊,快去吃饭吧。”
陆听风像是一个普通的长辈老头,和蔼地向夏冰道。
“是……”
夏冰其实吃过午饭了,但小孩子脸皮薄,不好意思说出来。
穿过庭院,跨过门槛,走进一间房内。
一位穿着淡青薄裙的美丽女子端坐在那里,眉眼如画,宛若江南。
她缓缓起身,有条不紊地见礼:
“大哥。”
“宁儿。”
陆瑜不是很愿意搭理她,只是嗯了声。
夏宁则热络地唤了声姑苏,又夸赞起了摆在桌面上的菜,这都是姑苏的丫鬟昙儿亲手做的。
她们这两个,她该唤她声大嫂,她该唤她声二嫂,干脆谁也别喊了,直接互称名字,还显得亲近。
“二嫂……”
夏冰在后面不情不愿地唤了声。
“小冰来了,上午上课累坏了吧,瞧你出了一身汗,快些吃点东西吧。”
陆姑苏招呼道。
夏冰脸上有些尴尬,一身汗臭果然被闻出来了。
“大哥,小妹多有叨扰,实在是心中有些想念家里,故而过来看看……”
陆姑苏好像看出了陆瑜对自己的态度,委委屈屈道。
夏宁一看她这模样,心里一软,先是狠狠瞪了陆瑜一眼,又赶忙挽上了陆姑苏的胳膊,道:
“姑苏莫要说这些,这是你的家,如何能叫叨扰呢,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陆瑜心中无奈,看吧,又开始了。
但他与妹子从小一起长大,当然明白现在该如何应付,那就是不搭理她。
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等她干完自己的事自然就走了。
“坐下吃饭吧。”
他抬起了筷子,面不改色道。
一家人这才坐下,只有夏冰尴尬地站在桌边,道:
“姐夫,我在食堂吃过了。”
夏宁主动接话道:
“对,你们下课下的早,忘了提前去接你了。”
“书院的饭不比家里好吃,能吃就再多吃些,不能吃就喝些茶水。”
陆姑苏淡淡道。
“好……”
夏冰被强迫着坐在了桌前。
当然,夏宁是看不出来这种“强迫”的,她只以为是陆姑苏客气了客气,弟弟不好意思再拒绝。
“大哥,最近前线有没有什么消息送过来?”
陆姑苏状似闲聊道。
“大军围困丹兰城,趁此时机,我们已将蜀地西南方的诸多部落清扫干净,看薛帅的意思,还要继续围下去,暂时不打算正式攻城。”
提起战争,陆瑜有些头疼道。
陆姑苏也有些疑惑道:“这都出征快四个月了,为何一直围而不攻?”
夏冰也好奇地看着姐夫,
提起正事,陆瑜放下筷子,手指敲了敲桌子,解释道:
“此次战争,最重要的并非是丹兰城,而是练兵,让他们习惯在雪原的地理条件下作战。
在成功围困丹兰城后,雪满战卒按兵不动,骑兵突袭了周围的大部落,将他们一鼓作气拿下,确定再造不成威胁后,由我们三万州府兵出动,兵分三路,以丹兰城为中心,散开征伐距离更零散的部落。
这么一来,咱们雪满关面对的军事威胁大大缓解,也达成了练兵的目的,源源不断的俘虏被送至丹兰城大营,薛帅再驱赶着这些俘虏去攻打丹兰城,消耗城北守城资源。
战争并非只以攻城拔寨为主,这是短浅的目光,要透过那些表象,去看发动这场战争的真正目的。
我们已经成功把握住了大方向,此次战争目的基本完成,只差最后拔掉这座城池了。”
夏冰听的津津有味,提问道:
“那这么一说,我们这不是就快要收兵凯旋了?”
陆瑜的表情微微一滞,但下一秒就恢复如常,道:
“后来的战略计划,我也不知,应当快了吧。”
陆姑苏眉头一皱,她是何等敏锐的一个姑娘,精确捕捉到了大哥那一闪而逝的迟疑神情。
果然,她看到大哥飞快地瞄了自己一眼,又连忙收回目光。
“呵。”
陆姑苏心底一沉,愈发确定了事情有些不对。
“这些日子,王爷竟一封书信都未曾寄给家里,这是为何?”
她试探着问道。
陆瑜没有犹豫,道:“王爷一直率骑兵在外征战,未曾回到大营。”
陆姑苏再问:“大哥统筹后方粮草,不知前线再让你准备多少?”
“只能说尽力而为,战场变化莫测,我们要做好充足准备。”
陆瑜浸淫官场多年,敷衍人自然是一套一套的。
陆姑苏眉间疑惑更盛,她思索片刻,忽然出言道:
“清遥与我寄信,言说王爷出了意外,不知大哥可否收到了消息?”
“子虚乌有之事,姑苏怎可妄言!”
陆瑜语气中带着几分严厉,训斥道。
他非常确定,王妃不可能把那件事告诉陆姑苏,这事只有包括自己在内的极少数人知道,是机密中的机密。
夏宁与夏冰却是一脸担心,满眼焦急:
“姑苏,嫂嫂当真与你寄了信,到底是真是假?”
陆姑苏先是认真地盯着自家大哥,盯了许久,随后忽然展开笑颜,道:
“自然是玩笑的,我套大哥话呢,谁让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夏宁松了一口气,拍着胸脯道:
“你快吓死我了,怎么能拿二哥开玩笑,姑苏你真的是……”
陆姑苏赶忙安慰她。
夏冰则偷偷打量着这对兄妹,若有所思。
……
吃过午饭,陆瑜在房中休息,陆姑苏和夏宁在茶室说话,叫上了夏冰。
“方才你姐夫说的,你都听到了?”
陆姑苏手中端着茶,平静道。
“听到了。”
夏冰不动声色地瞟了眼自家姐姐,点了点头。
夏宁还以为他们在说,陆瑜方才讲的前线战况,也跟着在旁边仔细地听着。
陆姑苏咳嗽了两声,道:“我听说,你把你想去前线的事告诉了你那些同窗,他们也都很感兴趣,闹的挺凶?”
夏冰抹了把脸,点头道:
“是的,大家都有着报国的热情,想要尽快到王爷麾下效力。”
“这样啊。”
陆姑苏似乎有些为难,缓缓道:
“你们的声音,蜀盟和书院的先生们都听到了,都在问我的意见,这么大的事,我也不能做主……”
“我们会自己写信,写给王爷和薛帅,只求书院能帮我们送到战场,送到他们手中。”
夏冰恳切地说道。
陆姑苏满意地点了点头:“有胆魄,这件事我这里先答应了,稍后我去找几位老先生谈一谈。”
“谢谢二嫂。”
夏冰一脸真诚地行了一礼。
陆姑苏抬了抬手,轻柔道:
“不必客气,战场上诸多危险,我也不知答应你们去那里是对是错。
但我知道,雏鹰终究要展翅高飞,趁此机会,去见识见识天空的狂风有多么激烈,也不是件坏事。”
夏冰看着那副温柔的嘴脸,他差点就信了。
但他面上还是非常感激地说道:
“小弟明白。”
陆姑苏颔首道:
“你考虑一下,雪松居晚上有场诗会,郑家小姐也会来,你……”
“我去!”
陆姑苏话还没说完,夏冰腾的一下站起身,两眼放光道。
没错,陆姑苏真正拿捏到夏冰的,不是身份,不是境界,不是能力,不是心性,而是……那位美貌可人的郑家妹妹。
她是郑老尚书的亲孙女,老大人唯一留在蜀地的嫡系血脉,当真是视若珍宝。
年前郑老爷子到陆府时,郑小姐也跟着来了,恰逢当时夏冰也在府内,他这一见,当真是仿佛被抽了魂魄,好似从未在世上见过这等人儿。
以陆姑苏的聪慧,当时就发现了夏冰的不对劲,然后徐徐图之,就有了现在发生的事情。
“十七岁的人了,还不稳重一些,整天咋咋呼呼的。”
夏宁先是教训了一句,又笑眯了眼,看向陆姑苏:“我看着,那郑小姐确实不错。”
“已经在给他想办法了,小滑头一个。”
陆姑苏嗔笑道。
……
“爷爷,我走了。”
“去找老二?”
陆听风盘膝坐在亭中,好像是在修行。
陆姑苏被噎了句,道:
“我听哥哥的意思,他好像出了点事。”
“听你哥的意思?你瞎猜的吧。”
陆听风不信她的话。
陆姑苏不愿与老爷子掰扯,但她想出锦官城,还真需要他同意。
“爷爷,我有预感,夫君可能真又闹出了什么乱子,我不过去看一眼,真放心不下。”
“太危险了。”
陆听风摇了摇头。
陆姑苏坐在了他身旁,哄劝道:“清遥都能一直在前线待着,我又为何不成,
这一次,我想和讲武堂的小家伙们一起去,有兵马护送至雪满关,再随运粮队伍到前线军中,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陆听风闭口不言。
“爷爷……要不您陪我一块去吧,有你在,绝对没什么事。”
陆姑苏继续劝道。
“唉……都嫁人的大姑娘了,怎么还那么不稳当。”
陆听风悠悠道。
陆姑苏心中一喜,知道老爷子这是松口了。
“谢谢爷爷,我去安排了!”
她甚至没再跟老头子多说一句话,起身就向外跑去。
“这……”
陆听风看着孙女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
陆姑苏出了陆府大门,坐上了自家山字印马车,摇摇晃晃地回府了。
跨进侧门,她径直走向了姜千霜的小院,不出意外地看到了凝姬。
两个家伙正把耳朵和嘴凑到一块,不知道在蛐蛐些什么。
“咳咳。”
陆姑苏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两人竟然吓了一跳,反应之激烈,让陆姑苏都怕把姜千霜肚子那孩子吓出事。
凝姬更是直接吓的面露惊慌之色,陆姑苏从来都没在她脸上看到过这个表情。
“这两个人……到底在讨论我讨论的多狠,吓成这个样子。”
陆姑苏深吸一口气,将隐隐怒火压了下来。
“姜神捕,凝姬盟主,我欲在陆老庄主陪同下,携讲武堂去前线一趟,你们二位意下如何?”
她用的是正式称呼,而非姐妹,意思就是在谈正事。
可谁知,两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竟然堂而皇之地在陆姑苏眼皮子底下对起了眼色。
陆姑苏分明看到,凝姬那浪骚蹄子那眼里的意思,分明就是……
“你看,我说的什么来着?这一切就是她的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