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了吗,陛下北巡,自辽东而来,下一站很可能就是北关。”
三月的定州,没有什么桃李杏花,只有呼啸的苍茫西风。
城外五里有家酒肆,专供来往的游人歇脚,酒旗略显老旧,桌椅也都磨损的严重,明显是上了年头了。
这家酒肆确实开了好久,自二十多年前,陛下御驾亲征,于定北关大破北蛮之后,酒肆就开起来了。
掌柜的是一位老头,瘸着腿,酿得一手好酒,是北方人最爱喝的梅花。
这座开了那么多年的酒肆,在定北关的军民心中也算得上是情怀了。
他们要出关前,或是回家时,总是要往这里一坐,或装几两酒在路上喝,或在此饮一杯饯行酒,或是久未归来,尝一尝边塞梅花的烈味,怀念当年曾在此留下的故事。
也正是因此,酒肆在无数个荡气回肠的故事中,总是生动且深沉的注脚。
此时,摊前就坐着三人,其中两人明显是关内军伍,体格健壮,说话洪亮。
另一人的气势就不如另外两位足,带着些许散漫和随意,腰间佩刀,明显是一位江湖人。
原来,这位江湖人是另外两位军伍的好友,受邀来定北关,一是为了饱览北境风光,二则是这两位军伍也想把这位江湖友人拉到军中,不想再让他四处漂泊了。
方才说话的,就是这位江湖人,他这也是道途听说而来的。
见着江湖人一脸认真的模样,一位定北军卒好笑道:
“你这都是什么时候的消息了,我跟你说,不是很有可能会来……御驾早早地就往咱们这边走着了,就是今日,陛下就会到了!”
“真的假的?”
江湖人一脸惊讶。
“自然是真,俺家将军把身架和模样板正的汉子都挑走了,一起训练了好几天,今天这就拉出去到东边迎驾了。”
另一个军伍汉子长着满脸大胡,端着酒碗,大大咧咧道:
“没办法,俺俩要模样没模样,要身架也比不上人家,那群家伙在那边给陛下站岗,我们只能沦落到在这跟你喝酒了。
不过没参与那几日的操练,倒也乐得自在。”
“你就不想直面龙颜,看看陛下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另一个军汉道。
“唉,那你总得让俺有个宽慰自己的理由不是?”
大胡子军汉端起有个豁口的酒碗,两口灌进了嘴里。
“老福,你以前不也是当兵的吗,还打过二十年前的仗,你见没见过陛下长什么样?”
他看向一旁的酒肆老掌柜。
老福正给另一桌中年夫妇倒着酒,听得大胡子军汉喊自己,扭头看向那一桌,笑呵呵地摇了摇头:
“老头子我上哪见陛下去,就一个大头兵,瘸了条腿能活下来就很好了。”
“这倒也是,你这老家伙,打那一仗没死,还能领着补贴,守着这老酒肆还赚那么多钱,除了没有婆娘,这日子是真滋润。”
大胡子军汉摇头晃脑,满脸艳羡地嘟囔着:“我要是以后也能过这日子就好了,想喝多少酒就喝多少。”
“你得先有老福这手艺啊,若不然你酿的酒自己都喝不下去,更别说整天有人来捧场了。”
瘦一些的军汉道。
大胡子军汉多看了两眼旁边的桌子,坐在桌前的那中年人,他怎么看怎么都有些眼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想不起来就不想了,看那对夫妇的装扮,像是一对富家商贾,自己指不定在他们家的店买过什么东西。
“哎。”
大胡子军汉给瘦军汉使了个眼色,三人一块向旁边打量。
那一桌已经备好了酒菜,很是简陋,四碟小菜,两坛梅花,夫妇两人都没有动,像是在等人。
“都穿绸戴玉了,怎么还到老福这摊子上来吃饭?”
大胡子嘟囔道。
声音不大不小,也不知旁边那桌听没听到。
在这北关,军中糙汉最多,说话嘴上没个把门的,若是事事计较嘴上的毛病,那这定北关得每天都是打架斗殴的。
瘦军汉瞪了他一眼,又对旁边那桌歉意地笑了笑。
他低声分析道:“应当是在等经年老友,估计着他们也都与老福认识,或者是喜欢喝这摊上的梅花。
人家都那么有钱了,喝酒喝的是感觉,你懂个屁。”
“估计还真是。”
大胡子点点头,而后又看了旁边两眼,挑着眉毛,低声道:
“你们说,陛下怎么真敢来咱北关啊。”
瘦军汉闻言,也吓的朝各处看了两眼,小心翼翼道:
“说这个干什么呢。”
“这不是真觉得不可思议嘛,按理说,陛下这九五至尊,就该坐在京城龙椅上,让一群高手保护着,这才是对的。
你说说,他老人家莫名其妙非要往北边跑,还到咱北关来,他就真不怕……”
大胡子一番呲牙咧嘴。
那江湖人是头一次聊那么刺激的话题,想要制止,又不知该说什么。
瘦军汉聪明一些,他本不想搭理大胡子,把这话题掀过去,可近些日子,这样的问题在整座定北关里就没停过,这群南征北战的骄兵悍将们,跟了定北王太久,心底早就少了些对京城那一位的敬畏。
他自然也是想聊的。
这群战士们,打仗是猛,但也同样的,就是一次次的战功赫赫,才塑造了他们骄傲狂悖的性子,认为大宁的今天,都是他们和定北王打出来的。
对于陛下,尊敬是尊敬,但比起旁人,他们心头难免生出些不该生出的想法。
由小见大,大胡子能问出那个问题,理由就很充足了。
就连他们这些大头兵们都能生出这些大不敬的想法,上面的人呢,万一真有人狼子野心,那陛下岂不是羊入虎口?
“陛下此次……殊为不智啊。”
瘦军汉摇了摇头,憋出了这么一句话。
他是不希望陛下在北关出什么事端的,他依旧希望着陛下与王爷能够和睦,能一统天下,他们这些军伍也有机会获得军功,爬得更高。
在他看来,大宁内部乱起来,没什么好处。
隔壁那一桌的妇人,不知为何,忽然笑了一声,肩膀抖了抖。
赵山无奈地拍了拍夫人的手。
掌柜老福也挠了挠头。
远处,东方的尽头,响起了山呼海啸的万岁声。
定北关精锐的仪仗队,正在那片起伏的大地上,迎接这座国度真正的主人。
酒肆那两个军汉站了起来,往东边瞅着,但离得太远了,他们什么也看不到。
“是陛下到了啊。”
“是啊。”
“真想见见陛下入城是怎么个模样。”
“一定很壮观。”
“金吾卫做仪仗,好多好多匹大马拉车,陛下与贵妃站在龙辇上,昂首挺胸地入城。”
“道路两侧夹道欢迎,但欢迎的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身上不得有任何兵刃。”
“咱们王爷会不会出城迎接?”
“应该会吧,只有咱们王爷在陛下身旁,才能保证一切顺利,不会出什么意外。”
“确实,没有咱们王爷,哪里有如今的大宁?”
两人说着,看见东边驶来了一架马车,华贵堂皇,四平八稳,停在了酒铺门口。
驾车的是一位老人,马车上,同样下来了一对夫妇。
年纪看上去都不小了,男人发须掺白,气质深沉似渊,妇人的眼角也微微绽开,岁月终究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但举手投足间自有贵气。
两个军汉对视了一眼,老老实实坐了回去,一边举碗喝酒,一边竖起耳朵,想要听旁边的聊天。
“来了。”
赵山和杨曼起身,打着招呼。
“来了。”
皇帝嘴角微微扬起,颔首道。
掌柜老福忙不迭上前,给皇帝和雁妃拉开了凳子。
“是老福啊。”
皇帝认出了这瘸腿老人。
“陛、老爷还认得我。”
老福的手微微颤抖着,眼眶中似有些红润。
皇帝和雁妃入座,道:
“你是我的亲兵,这条腿是为我断的,我如何能不认得你?
当年你就好酒,你还当真开酒肆喝了一辈子,真没出息。”
老福为皇帝和雁妃倒满了酒碗。
皇帝没有犹豫和怀疑,将其端起,抿了一口,感慨道:
“好久没喝过正宗的梅花了。”
上一次喝,还是在大战前。
“知道你到了北边,就是奔着这一口来的。”
赵山气色红润,身子看上去如往常一般康健强壮,气势依旧如若山岳般厚重。
他和杨曼端着碗,与两位一碰。
皇帝饮下,举目四望着。
“这酒,还是得在北方喝,才是这个味道。”
雁妃笑了笑,心中暗道大山安排的好。
轰轰烈烈的入城有什么意思,还真不如就在这故人的酒肆上一坐,喝上两坛梅花,能满足陛下重归故地的心情。
老福又给皇帝和雁妃满上了,咧嘴笑道:
“我这没出息不是一天两天了,当年不就是因为没出息,才没敢跟您回去?
若不然,我老福如今也能混个大将军当当了。”
一旁,两个军汉举碗的手抖了抖。
“你还想当大将军,当年你说留在北关,我本想给你个校尉当当,可你领了银钱,却与我说你腿瘸了,再没法上阵杀敌,不想干了,想要酿酒去,可是给我一顿好气。”
赵山怒气冲冲道。
两个军汉对视一眼,心神摇曳之下,想要把酒灌进嘴里,平复一下心情。
皇帝也笑道:
“老福确实在想好事,断个腿,连兵都不敢当了,还想成大将军?
那时你若是跟我回去了,也是入宫去,做朕的御用酿酒师。”
“扑通!”
隔壁桌上,三个男人手一软,酒碗都掉在了桌子上。
两个军汉和一个江湖人,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把头埋得极低,不敢说话。
“滚去站岗。”
赵山淡淡地说了句。
“是!”
大胡子和瘦军汉虽然跪在地上,但还是下意识服从命令,拽着江湖人就爬了起来,向路边站去。
这一刻,大胡子终于想起来那个中年男人为什么那么面熟了。
那是王爷啊!
三人可没忘记,方才聊的是什么话题,还好王爷没跟他们计较,若不然当真要杀头了。
站岗,这项工作他们门清,分散着一站,帮王爷和陛下拦人就好了,别再让其他客人打扰两位叙旧。
站在路旁,三人的心依旧砰砰直跳着。
陛下来了,真来了!
他没有随御驾入城,而是直接坐马车来了小酒肆里,王爷王妃亲自给他接风!
两个军汉深呼吸着,心潮澎湃。
他们刚才收到的,是王令!
从现在开始,他们也是为王爷站过岗的人了。
……
接风酒之后,皇帝入城。
“那小子的信送过来了?”
雄关城楼上的风很大,雁妃贴心地给皇帝披上了件大氅。
明明已是三月,但孤悬塞外的定州依旧显得苍茫孤寂,绿意罕见。
“送来了,说用不了几日就能到这边,还让他岳母准备好,给他亲手做一桌子好菜。”
雁妃提起儿子的时候,下意识叉上了腰。
随即,她瞬间察觉到不妥,装作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扭头向后瞥了一眼陪侍在旁的赵离和明婉。
这对小夫妻目光向别处望去,装作欣赏蓝天美景。
“让我给他做?雁儿,你问问老二,我做了他敢吃吗?”
人未至,那蛮横娇纵的声音就已经传上来了。
因为要登城楼,让赵离明婉陪着皇帝和雁妃提前上来了。
杨曼专门回去换了套厚衣服,披着厚重的赤狐裘,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而摇晃着,搂着身旁高大王爷的胳膊,踏上城楼。
“曼儿姐,那小子这封信里,别的什么都没提,专门就指名道姓找你这个丈母娘,非得让你给他做饭接风。
别人都说,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你们俩从十好几年前就开始闹,怎么到现在还闹着别扭呢?”
雁妃迎了上去,玩笑道。
杨曼松开了赵山的胳膊,与雁妃挽到了一起。
“你这当娘的就惯会帮你儿子说话,我这当丈母娘的又远一步。
雁儿,你凭良心说说,这是我想跟他闹吗,那小子什么时候不是张嘴就气人?
远的不说,就说这封信,谁不知道我杨曼十指不沾阳春水,从来就没碰过灶台,他非让我给他做饭是个什么意思,他不就是没事找事?”
杨曼说自己不会做饭,说的很是骄傲。
皇帝和赵山站在一起,远眺着苍茫北方,
此时此刻,皇帝已经可以想象定州以北的北蛮,气候是多么寒冷了。
北蛮人身体强壮,血脉中流淌着蛮族血脉,天生就比南方人壮实,并且抗寒抗冷,耐力极强。
也正是因此,他们才能在寒冷的北方生活下去,且拥有着顽强不屈的性格,成为大宁最强大的敌人。
“赵离。”
“陛下。”
二十岁的赵离,已经是英姿勃发的青年将领了。
他的个头飞蹿,甫一看去,与赵山已没什么差别,只有气势依旧不如老王爷雄厚。
年轻人上前行礼。
“北边乌然镇,冬日天有多寒?”
皇帝问道。
赵离带兵驻守乌然军镇,这座雄关曾是北蛮军事重镇,在承和二十年国战中被大宁夺下。
平日里,赵离无事不会回定北关来,这些日子皇帝北巡,他也就将防务交给一位义兄,自己跑来作陪,也当是放个假了。
“回陛下,最寒之时,浇水成冰。”
赵离回忆着往年的几个冬,摇头道。
他自己都不知道,军卒们一日日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乌然镇,朕还没去过,当年本想着往那打,但可惜粮草耗尽,有心无力了。”
皇帝的语气有些遗憾道。
“侄儿可带陛下前去巡视,帝王巡边,龙旗插在乌然镇城头之上,时隔二十多年,也让北蛮子们再见识一番陛下的风采。”
赵离眼神尊敬,话语中隐隐带着真切的狂热。
他们这些年轻人,是听着陛下当年的英勇事迹长大的,哪怕赵离的父亲是战功赫赫的定北王,但他心里明白,统兵为将,统将为帅,而陛下则是统御众王的真正至尊!
“呵呵,等老二他们来了吧,一块过去看看。”
皇帝笑道。
明婉也开口了,煞有其事地点着脑袋:
“确实还是等二哥来了保险些,咱们那乌然镇毕竟靠着北边,万一北蛮来了个狠人,在路上行刺大伯怎么办。
有二哥和那胡刀客在,任来人再厉害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明婉口无遮拦,在皇帝眼中是侄女天真烂漫,他自然不会怪罪。
小姑娘还看了眼赵山,撅着嘴道:
“尤其是那胡刀客,爹爹身上本就有伤,他还非要爹爹出手与他打上那么一架。
孙老神仙都说了,爹爹需要静养,能不出手就不出手,保养身子,养着元气才是真。
哼,大伯,等二哥带他来了,你这次一定要狠狠地罚他。”
明婉嫁到定北关来这些年,早已将自己当成了赵家人,唤赵山一口一个爹爹,唤的那是一个亲。
提起赵山的伤,皇帝与定北王眼皮子眨都未眨,仿佛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只有赵离的眼神黯淡了些许,但又即刻变得坚毅。
在场除了陛下和定北王外,只有赵离和定北王妃清楚,赵山究竟受了多重的伤,寿命也仅剩五年。
赵山自身则风轻云淡,笑着摆手道:
“呵呵,胡名现在是蜀王府的首席供奉,这事等你二哥来了,你自己与你二哥说去。
我当时惜才,饶他一命,让他在大宁多走一走看一看,没想到那刀客走到蜀王府被拦下来,走不了了。
当真是一饮一啄,自有天定。”
“那小子就是命好。”
丈母娘杨曼撇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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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还有,莫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