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自己这几日的辗转反侧、羞惭挣扎、甚至那一丝隐秘的欢愉与期待,在旁人眼中,或许早已与女儿形成了可笑的“争夺”。
不,或许在姜大柱眼中,自己这个半老徐娘,根本比不上年轻鲜活的灵儿吧?
所以他才说“隐患已除,无需再疏导”,却在深夜,与灵儿.......
巨大的羞耻与自厌感几乎将她吞噬。她想起自己深夜去找他,想起自己在他怀中的软弱与依赖,想起那些刻意寻去的“散步”.......这一切,此刻都变成了对自己的无情嘲讽。
她算什么?一个不知廉耻、与女儿争风吃醋的放荡妇人?
“咚咚咚。”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伴随着岳灵儿带着哭腔的呼唤,“娘.......娘您开开门,听我解释.......”
宁心兰浑身一颤,将脸深深埋进膝盖,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她不想听。
任何解释,在此刻都苍白无力,只会让她更觉难堪。
“娘.......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是我.......是我主动去找姜大哥的.......是我不好.......”岳灵儿的声音断断续续,充满了懊悔。
主动去的.......
宁心兰的心更冷了。
原来,在女儿心中,姜大柱也已如此重要,重要到让她可以不顾一切,深夜主动投怀送抱。
那自己这个母亲,又算什么?横亘在女儿与意中人之间的,可笑障碍?
“灵儿,”宁心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像她自己,“你回去吧。娘.......想一个人静静。”
门外的哭泣声停顿了片刻,岳灵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夜,重新恢复了死寂。
宁心兰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冰凉麻木,眼泪似乎也流干了。
她挣扎着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双眼红肿的脸,鬓发散乱,哪还有半分伏兽峰主夫人的端庄模样。
她缓缓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机械地梳理着长发。
镜中的女人眼神空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彻底碎了。
和姜大柱之间那层朦胧暧昧的纱,被残忍地扯破,露出了底下不堪的真相。
和女儿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也因此刻上了一道深深的、或许永远无法愈合的裂痕。
甚至和丈夫之间.......那份相敬如宾的平静表象下,早已是她单方面的背叛与欺瞒。
她的人生,仿佛一夜之间,走到了悬崖边缘,四面楚歌,进退皆是无底深渊。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叩击声。
宁心兰梳头的动作一顿,没有回头。
她知道是谁。
除了他,伏兽峰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兰心苑,避开所有禁制,来到她的窗外。
“心兰,”姜大柱低沉的声音穿透窗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歉疚,“我们谈谈。”
宁心兰握着梳子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谈?谈什么?
谈他如何在她们母女之间周旋?谈他接下来该如何选择?
她只觉得一阵反胃。
“姜道友,”她开口,声音冷得像冰,“夜深了,请回吧。你我之间,已无话可谈。”
窗外沉默了片刻。
“今晚之事,是个误会。”姜大柱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灵儿年轻冲动,我已告诫过她。我对她,并无逾越之心。”
并无逾越之心?
宁心兰心中冷笑。那紧紧相握的手腕,那近在咫尺的距离,那来不及收敛的复杂眼神.......都是她的幻觉吗?
“姜道友对谁有心,与我无关。”宁心兰转过身,隔着窗户,冷冷道,“从今往后,请姜道友恪守本分,莫要再踏足兰心苑。我宁心兰是岳千山的妻子,是岳灵儿的母亲,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她说得斩钉截铁,仿佛要将这几日滋生出的所有不该有的情愫,连同自己的心,一起彻底斩断。
窗外再次陷入长久的沉默。
久到宁心兰以为他已经离开。
终于,姜大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更沉,也.......更冷。
“夫人既如此说,姜某.......明白了。”
“今夜唐突,就此别过。”
“夫人,保重。”
话音落下,窗外气息瞬间远去,消失无踪。
他真的走了。
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宁心兰站在原地,听着窗外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心中那片空茫的冰冷,逐渐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以为彻底斩断,会让她轻松。
可为什么,心口那里,却传来一阵阵清晰的、细密的、绵延不绝的痛楚?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痛。
她慢慢滑坐在冰凉的玉石地面上,背靠着妆台,仰起头,望着房梁上精细的雕花,眼神空洞。
结束了。
一切都结束了。
这样也好,本就是一段不该开始的孽缘。趁还未泥足深陷,趁还未铸成大错,彻底了断,对所有人都好。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心底那蚀骨的痛,却骗不了人。
接下来的几日,伏兽峰表面依旧平静。
宁心兰将自己关在兰心苑,对外只称闭关稳固心境,谁也不见。她重新梳起一丝不苟的发髻,换上最素净的衣裙,神情恢复了往日的端庄清冷,甚至比以往更甚,仿佛一块精心雕琢却毫无温度的玉。
岳灵儿几次求见,都被她以修炼为由挡了回去。女儿在门外低低的哭泣和道歉,她听在耳中,痛在心里,却始终没有开门。她不知该如何面对灵儿,那夜的一幕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母女之间。
而姜大柱,自那夜离去后,再未出现在兰心苑附近。听竹轩也彻底安静下来,仿佛它的主人真的只是暂居于此的过客。
只有岳灵儿知道,姜大柱并未离开伏兽峰。她曾在后山远远看到过他练剑的身影,剑气凛冽,斩断无数山岚。他也依旧会在固定的时辰去药圃照料灵草,神情专注,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只是,他再也没有朝兰心苑的方向看过一眼。
两人之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冰冷的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