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氏也拿出一个同样的瓶子:“赵明辉那边我也准备好了。他今晚跟账房对账,亥时之后才回院子,他回来之后习惯喝一碗热汤。到时候我端给他就行。”
柳莺把团扇合拢,在手中轻轻一拍:“赵明光今晚又去赌了,我已经让人传了话说他那些牌友约他,他走得早。等他回来估计已经醉得不省人事,我那份酒里也加了料。”
姜大柱听完她们各自说完安排,又叮嘱了几句,然后转身走出了沈玉兰的院子。他穿过那条种着榆树的小路,经过假山池边,绕过那丛已经落尽蔷薇的竹篱笆,在赵家西侧门附近的一棵老槐树下站定。从这里能看到赵家后宅的大部分院落,沈玉兰院子的灯光,何氏院子的灯光,柳莺院子的灯光,每一盏都在夜色中安稳地亮着。
夜色越来越深。赵家后宅的灯光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有主宅方向还亮着几盏昏黄的灯。姜大柱站在老槐树下的阴影里,目光落在那片渐渐暗下去的院落之间。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碗盏碰撞声,然后一切又恢复了安静。没有人尖叫,没有人呼救,没有人喊大夫,一切都发生得安静而无声。
又过了大约两刻钟,沈玉兰院子的灯光重新亮了起来,比之前更亮一些。姜大柱看到沈玉兰快步穿过甬道,朝西侧门这边走来。她走到近前时微微喘着气,但声音很稳:“赵明远已经倒下了,叫不醒,我让人把他扶到了床上。”
何氏也来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赵明辉那碗汤喝了,刚喝完就栽在桌上了,现在让人抬回了后院。”
柳莺更快,她已经提着裙子小跑过来,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赵明光还没回来,但他院子里那壶酒我留着了,只要他回来喝一口,今晚就别想醒。”
姜大柱听完她们的报告,没有急着进去。他还在等。
没多久,黄偏房也来了,说赵明远那边确认已经没有知觉。孙偏房说赵明辉那边也确认了。李氏和周偏房也陆续过来确认。最后是李偏房,她从东跨院那边小跑过来,夜色中她的声音很轻:“赵明远那边已经彻底没动静了。”
姜大柱这才从老槐树的阴影中走出来,带着那群女人朝赵家主宅走去。他的步伐很稳,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经过那些他已经走过无数遍的青石甬道。沈玉兰跟在他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手里提着那盏重新添了油的灯笼。何氏跟在她后面,柳莺走在最后面,团扇已经收起来了,手里多了一把短刀,是她从赵明光房里翻出来的,说防身用。
主宅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灯光比平时暗了一些。姜大柱跨过门槛走进去时,看到赵明远正瘫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脑袋歪向一侧,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汤汁。赵明辉趴在旁边的桌面上,脸埋在臂弯里,发出沉重而均匀的呼噜声。赵明光倒在门槛旁边的地上,衣袍上沾着酒渍,手里还攥着一只空酒杯。
赵明远半睁着眼睛,目光涣散,显然正在拼命想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身体已经彻底不听使唤了。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在微微颤抖,像是想抬起来却又无力抬起。他看到姜大柱走进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住,那涣散的眼神里渐渐聚起一些东西,像是认出了这张面孔,又像是想不通这张面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你是那个护院……”赵明远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西侧门那个护院……”
姜大柱没有回答,只是走到正厅中央站定。沈玉兰提着灯笼在他身后站定,何氏在他左侧站定,柳莺在他右侧站定,其余的女人按照各自的位置在他身后排开,像是无声列队一样。
赵明远的目光从姜大柱脸上移到他身后的那些女人脸上,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沈玉兰。何氏。黄偏房。柳莺。孙偏房。杨蕊。李氏。周偏房。李偏房。每一个他都认识,每一个都是赵家后宅的女人,每一个都曾经在他的生活范围里出现过,有些甚至是他自己娶进门的。
“你们……”赵明远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干涩,“你们这是做什么?”
姜大柱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半睁的眼睛和颤抖的手指,声音不紧不慢:“赵明远,你们赵家作恶多端这些年,应该不会想不到有这一天。吞别人家产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欺压良善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把活人当货物一样买进卖出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
赵明远的手指在扶手上挣扎着收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想说话,但喉咙里的力气正在一点一点地流失,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挤出来:“你们……下毒……”
“是下毒了。”姜大柱坦然承认,“你们今晚喝下去的东西,无色无味,不会让你们立刻死,但会让你们慢慢失去所有力气,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你现在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四肢发软,意识模糊,想喊却喊不出声。”
赵明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喊人,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他的目光再次从他身后的女人们身上扫过,每一个他熟悉的面孔都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惊慌,没有愧疚,像是早就等这一天等了很久。
“你们……”赵明远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这是背叛……赵家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给你们吃给你们穿……”
“养?”沈玉兰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她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赵明远,你摸着良心说,你娶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我吃给我穿?你只是在填后宅的空位,只是需要有人帮你打理那些明面上不好打理的事。你连我平时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你连我能不能出得了门都不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