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斗植没有跟蒙犸交过手，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达旦可汗对他而言甚至只是个名字。
所以当此人自报家门时，他还没什么反应，只觉得迷惑，那张脸明明是阿尔勒呀？
林妩和崔逖却在第一时间变了脸色。
前者是因为深知蒙犸有多难对付，三年前在兰陵一战，她记忆犹新。那时候若不是他的附身邪术失效的时间刚刚好，她和贺兰太一能不能活到现在，都很难说。
而后者面色大变，则是因为他早就猜到此人不是阿尔勒。
在此前的书信沟通中，崔逖便发现此人有普通达旦人所没有的细腻心思和沉稳心态。其实，莫说粗犷奔放的达旦人，便是这大魏朝堂之上，能与不堕入他言语陷阱中，能与他口舌交战的，并不多。
可是这位阿尔勒，却能在他层层包装的语言中，直接抓住核心所在，简短精悍的几句话，便化解了他言语中的陷阱。
因此，崔逖不得不花费更多心力，去与他周旋。有些本来可以很简单的事情，在这位阿尔勒将军出现后，变得逐渐复杂起来，正如……
眼下这场激斗。
达旦人真是臂力非常，铁木真一刀将木箱劈开两半，姜斗植便从其中一跃而出，两人激烈打斗起来。
“铁木真·蒙犸……”
薄唇绷得很紧，崔逖望着打得天昏地暗的两个人，面色十分不好看。
他想过这人不是阿尔勒，但万万没想到，竟然是蒙犸。
难怪对方这么多疑猜忌和敏锐，有令人难以承受的气势。但也不是常常如此，偶尔对方也会显露出北地人特有那种单纯到愚蠢的性子，令崔逖感到十分割裂。
但如果是蒙犸，一切就说得通了。
神附。
崔逖信奉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故而潜心研究过达旦。但关于达旦可汗的资料被严格保密，流传出来的实在太少，唯有从几位曾经与他交战过的老将军口中，窥探一二。
有限的了解里，就包括，这位可汗有另外一个身份。
他出生时日照金山之时，因此被当地人视为长生天转世，生来自带神性，幼时便成了大巫。
据闻，他因醉心修习巫术，常年不参与朝会，只在自己的修行宫中垂帘听政，发号施令。可即便如此，谁也不能欺瞒了他，因为他有一项巫术，名曰神附，可以降临到几乎任何人身上。
只要，他拥有对方的血。
而在达旦，几乎所有达官显贵、重要将领，都被他取过血。
阿尔勒也不能幸免。
所以，此次达旦大军挥兵南下，他便数次神附在阿尔勒身上，严密掌控战局。摒弃江南王，转而与崔逖合作，也是他的主张。
由此可见他胆大心细，具有超乎常人的格局与远见。
也说明了……
“他比三年前更进益了。”林妩不由得攥紧手心：“神附对精力消耗极大，他现在却已经可以如此频繁发动，还能坚持这么长时间……”
崔逖就站在他不远处，闻言神情微妙。
“你在担心姜斗植吗？”他略带讽刺地笑笑：“那也该怪姜斗植自己不争气，在东傀谷这么多年，连这招都学不会，谈何神子。”
“只怕一直在装神弄……”
砰！
一道剑气落下，就在崔逖眼皮子底下，冰面裂开了手掌宽一道裂痕。
神子的呵斥传来：
“闭上你的嘴，你这不敬天地鬼神的家伙，也配谈论神！”
“哦。”崔逖老神在在：“你配谈论神，就你配，你最配。”
“然神爱世人，神难道没有教过你，要爱哥哥吗？”
姜斗植：……
林妩却厉喝：“莫要走神！他在故意挑衅——”
但终究还是没能赶上蒙犸的速度。
就这么恍神一瞬间的功夫，达旦人凌厉的掌风便袭来，姜斗植躲避不及，挨了重重一掌，飞出去百米之远，刀尖在冰面上划出一道深刻的痕迹，才堪堪停了下来。
崔逖还微笑：“姜大人，可是身手退步了？这等三脚猫功夫，担不得王卫队侍卫长之任吧？”
真真叫姜斗植食指大动，那把刀想砍到他的头上。
但他还是迅速冷静了下来，没有继续被他挑拨情绪。因为方才的小失败，对他而言，太正常不过了。
姜斗植的武功确实独步天下，但达旦人胜在得天独厚的身体条件。
他们的身量通常在两米以上，又是吃肉喝奶长大的，日日与野兽搏斗，肌肉极其发达，对修长偏瘦的大魏人而言，简直是筋肉巨人。仅从体型上，姜斗植就吃了第一个亏。
而第二个亏，与第一个亏紧密相关，那便是力量。体型决定力量，无论大魏人武功多么高超，遇到绝对的力量差距，也很容易落于下风。
因为你打对方一拳，对方可能毫无波动，但对方打你一拳，你大概就直接享福去了。
至于第三个亏，显而易见，被蒙犸神附了的阿尔勒，战斗力暴增百倍不止。姜斗植与阿尔勒单挑不在话下，但与蒙犸，就有些吃力了。
这位少年时便统领大军的达旦可汗，可是草原上的最强勇士。
姜斗植只被打一拳，还得庆幸如今蒙犸只是神附，若蒙犸本人出现……
林妩开始祈祷，这位大巫可汗多修点邪术，多吃点自制草药，顶好是走火入魔七窍流血而死，实在不行吃成老年痴呆了也可以。
“这么紧张姜斗植？”
看到林妩双手合十，念念有词，崔逖微笑的嘴角下降了肉眼无法分辨的一个像素。
然后淡淡道：
“放心吧，他哪有那么容易死。”
“倒是你……”
“若不愿意回北武去，也该好好想想，如何在这偌大的中原立足。两国交战非同小可，何况如今达旦已经正式向大魏发起进攻，宋家军又自诩正统之师出征，他日若是镇国军卷土归来，三方角力，北武何存？”
“走一步看一步断然不是王者风范，你总是如此，叫崔某如何安心。”
来了，又来了，又在赠汪伦了。林妩心想。
上次宫中密谈，前往秋荡山后门之前，他也是掏心掏肺地交代了林妩一通，不料却是将她送到江南王手里。只不过大内侍卫横空出世，告别失败。
他究竟在盘算着什么？林妩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