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旧时代,推翻暴君能吃饱饭。
但在现在的阿拉巴斯坦,推翻一个把国家治理得如天国般的君王,不仅有极大概率被打死,就算真推翻了,生活也不一定能变得比现在更好。
既然生活不会变得更好,那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去造反,就没有一丁点意义。
当然,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阿拉巴斯坦有着几千万的人口,总有那么一批投机分子。
这帮人就像闻到腥味的苍蝇,选择了跟随克洛克达尔,趾高气昂地举起了象征着夺回正统的反叛旗帜。
令人感到极度诡异的,是政府的应对态度。
按照常理,面对这种公然质疑王权的造反者,薇薇绝对有权力甚至有能力,在他们冒头的第一天,就派出王家卫兵将他们碾成肉泥。
但是,此时的阿拉巴斯坦,真就如自己常年对外标榜和宣扬的那样,支持法理与言论自由。
而克洛克达尔也真利用了这个空子。他们始终没有做任何实质性的打砸抢烧等武力举措,只是不断地向各地的市政厅递交文件,申请举行合法游行。
既然是文斗,自然也就不具有被武力镇压的法定理由。
而更加出人意料的是,油菜花港口的市政厅,以及其他几座大城市的驻地政府,面对克洛克达尔提交的游行申请,竟然完全不拒绝。
他们申请一次,市政厅就盖章同意一次。
不仅给他们批复游行路线,甚至还丧心病狂地派出交通卫士,帮这群反叛军清理街道,维持游行现场的交通秩序。
政府这番如同看着小丑表演般的纵容做法,不仅让许多冷眼旁观的平民摸不着头脑,就连反叛军内部都感到了一丝诡异。
但这种纵容所带来的最直接后果就是,极大地降低了参与反叛的风险。
发现只要不举起武器杀人,单纯举牌子骂女王不仅不会被抓,还能过干瘾之后。
越来越多那些原本只是看热闹,或者闲着没事的社会闲散人员,纷纷兴奋地加入了克洛克达尔的队伍,参与到了这场声势浩大的大游行狂欢之中。
一时间,整个阿拉巴斯坦的街道上,到处都是高呼迎回正统,薇薇女王下台的人群。
距离国庆大典还有7天。
这座堪称世界标杆的沙漠之国,似乎,终于要在克洛克达尔的剧本下,彻底陷入某种名动天下的狂乱之中了。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庄园二楼的密室里切出几道明暗交错的光栅。
窗外,是油菜花港口街道上越来越鼎沸的游行喧闹声。
克洛站在窗边,用食指轻轻推了一下反光的眼镜。
他看着下方那些举着横幅,正沉浸在某种虚假狂欢中的反叛军,随后转过头,看向坐在阴影里的克洛克达尔:
“克洛克达尔先生,恕我直言。我们搞出这么大的阵仗,几乎是在指着那位女王的鼻子骂。你真的就不怕那位高高在上的神明之女失去耐心,直接动用她那足以抹除一切的力量,把你给当场制裁了吗?”
在他看来,弱者在强者面前如此跳脚,简直是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
“呵呵呵呵...”
克洛克达尔吐出一口浓浓的雪茄烟雾,那张布满横疤的脸上露出了极其笃定且讥讽的笑容:
“怕?我为什么要怕?我敢打赌,她绝对不会在这种时候对我们出手。”
“为什么?”克洛皱眉。
“因为我们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海贼,但薇薇她不是。”
克洛克达尔站起身,走到窗边,俯视着下方的芸芸众生:
“她代表的是世界政府,代表的是阿拉巴斯坦的王权,是绝对的法理与秩序。有些人,一旦坐上了那个神圣的王座,生来就会被自己制定的规矩所束缚。想要用法律来统治世人,她自己就必须先成为法律的奴隶。”
说到这里,克洛克达尔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着克洛:
“克洛兄弟,你在东海也算是个老江湖了。你应该很清楚,在旧时代,海贼面对那些大军压境的海军时,如果没有实力硬抗,最有效最常用的逃跑方式是什么?”
克洛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残忍且怀念的冷笑。
作为曾经依靠脑子将东海海军耍得团团转的百计克洛,这个问题的答案,简直刻在他的骨子里。
“当然是,躲到平民里去寻找掩护了。”
克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不寒而栗的理所当然:
“只要把那些无辜的平民拉过来当肉盾,绝大多数海军就会立刻投鼠忌器,连开枪都不敢。
“毕竟,对于那些披着正义大衣的士兵来说,抓不住海贼顶多是办事不力。可如果为了抓捕海贼而害死了大量平民,那就是违背正义的滔天罪过了。”
“哪怕后来那位铁血元帅萨卡斯基上台,大肆宣扬抓捕极恶之徒的功劳大过平民伤亡的正义。但实际上,真能狠下心去执行这种命令的基层中下级海军,少之又少。”
克洛冷笑着剖析着人性的弱点:
“尤其是在这个大海已经太平的新时代。在东海和伟大航路前半段这种被强行制造出来的温室里,那些有野心有狠劲的人,早就跑去新世界建功立业,或者干脆自己占山为王了。”
“还愿意留在这里拿死工资当海军的,多多少少都是心底保留着那么一点可笑的道德坚守的蠢货。”
克洛克达尔张开双臂,放肆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没错!就是这样!这群自诩正义的特权阶级,最看重的就是那层光鲜亮丽的皮!”
“那位薇薇女王对外宣扬言论自由,只要我们不拿起武器去屠杀平民,只是在这座城市里合法游行,发表不同政见,她就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动手的法定理由!”
克洛克达尔眼底闪过一丝狡诈,“如果她敢不管不顾地当街屠杀没有武装的游行平民,那她建立起来的法律体系就会瞬间崩塌!这,就是我敢于挑衅神明的阳谋!”
窗内,两个西装革履的阴谋家对视着,发出了一阵代表着共识的大笑。
而与此同时。
在窗外的游行中心,被克洛克达尔推到台前的主角,反叛军首领,先王私生子寇沙,正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满头大汗地进行着他那场声情并茂的宣讲。
路飞坐在高台边缘,一手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烤肉,一手兴奋地挥舞着,完全不管寇沙在讲什么,只顾着跟着底下的闲散人群一起大喊
“哦哦!说得好!”
实际上,如果抛开气氛,寇沙的讲述在真正的底层穷人听来,简直空洞得令人发指。
一位根本没有体验过真正食不果腹滋味的人,可没有办法体会底层的滋味。
只不过,阿拉巴斯坦跟随他的人,也都并不是底层。
自然是,听到他们想要听到的声音,也就足够了。
“同胞们!你们看看现在的阿拉巴斯坦!”
寇沙痛心疾首地,指着周围那些气派的建筑和平整的街道:
“是,那个窃国者薇薇,确实给了你们每个月不俗的保障,确实让你们看病不花钱!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这背后的代价是什么?!”
寇沙的眼中满是悲愤:
“代价是我们的尊严!代价是我们的自由!她就像是在圈养宠物一样,圈养着我们这座骄傲的沙漠之国!我们伟大的沙漠战士,现在却成了在王宫脚下摇尾乞怜拿津贴的乞丐,你们难道不觉得屈辱吗?”
底下一些本就游手好闲,自命不凡的小混混立刻跟着高呼:
“没错!我们要尊严!”
寇沙越讲越激动,甚至挑出了一些极其刁钻的角度:
“不仅如此!你们看看这几年,世界政府不断往阿拉巴斯坦派遣什么建筑队和大商行,还有无数来这里务工的人,阿拉巴斯坦更是来者不拒。”
“那些外来人,仗着王室的纵容,抢走了我们阿拉巴斯坦本地人的工作机会!我们的传统手工业正在枯萎,我们的年轻人在那些外资工厂里,像是没有灵魂的机器一样工作,我们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这是剥削!这是文化入侵!”
“我们要把属于阿拉巴斯坦人的工作抢回来,我们要真正的独立,即使饿着肚子,也要挺起脊梁,做这片沙漠真正的主人!”
这种属于吃饱了撑的不知疾苦言论,却煽动起了一批热血上头的年轻人。
但实际上,真正每天在这个世界上摸爬滚打的人,谁会去在乎什么狗屁尊严?
饭都吃不饱的时代才叫屈辱,现在只要老老实实听话就能把全家养得白白胖胖,谁还管那建筑队是哪国来的?
同一时间的阿拉巴斯坦王都,阿尔巴那。
富丽堂皇的王宫花园内。
阳光柔和地洒在精致的白玉长桌上,顶级红茶的香气在空气中氤氲。
薇薇穿着一身如同女神般高贵的丝质长裙,随手拨弄了一下耳畔的蓝色卷发。
她正优雅地端着茶杯,招待着山治、娜美、索隆等一众草帽一伙的人。
而在他们面前,立着一个巨大的影像电话虫投影屏幕。
屏幕里,正清晰无比地播放着油菜花港口,寇沙面红耳赤疯狂宣讲的画面,以及那些跟着起哄的游行人群。
看着屏幕里越来越失控,甚至隐隐有了暴乱苗头的规模,娜美有些坐不住了,她放下手里精致的糕点,有些担忧地问道:
“薇薇女王,你看了半天了,这规模可是越来越大了,而且那个叫寇沙的人,一直在对你进行人身攻击和造谣。你就不急吗?为什么不下令抓人啊?”
索隆也皱起眉头:“以你随便秒杀那群暴徒的实力,只要你出面,或者派那些王家卫兵去,分分钟就能把那个高台给拆了吧?”
薇薇放下茶杯,瓷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面对众人们的疑问,她并没有表现出任何被冒犯的愤怒,那双美丽的眼眸中,反而透着从容。
“娜美,索隆。你们觉得...”薇薇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一头高踞于王座上的狮子,会在意几只蚂蚁在它的脚边疯狂挑弄、甚至试图去搬动它的脚趾吗?”
语气平静,却透着自信。
众人一愣,都被这股视众生为蝼蚁的气场给震慑住了。
“蚂蚁的挑弄确实无关痛痒。”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默默抽烟、看着屏幕的山治,吐出一口烟圈,眼神复杂地接过了话头:
“但是薇薇姐,别忘了,这群蚂蚁正在教唆的,是你羊圈里养着的绵羊。如果再这么纵容下去,一些不明真相的绵羊,可是会被他们教唆着,跟着跳出你设立的羊圈的。”
作为跟薇薇同一层级的存在,山治的话一针见血。
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这片大海上确实不存在能够威胁他们的武力。
但一个统治者如果连自己的子民都跑去跟着反贼混了,那统治的根基岂不是成了笑话?
“嗯?”
听到山治的反问,薇薇转过头,那双如温和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自己的这位弟弟。
随后,一个带着有些残忍的笑容,在这位如同天使般美丽的法务部长的脸上绽放开来。
“那些不安分的绵羊,被教唆着跳出羊圈?那不是挺好的吗?”
薇薇笑眯眯地伸出葱白的手指,拿起桌上的一把银质餐刀,漫不经心地将面前的一块樱桃慕斯切成了两半,红色如果酱般的汁水流了出来。
“被教唆出圈的羊,刚好可以用来作为狮子今晚的加餐。”
薇薇的声音轻柔,却宛如死神的低吟,回荡在这座安静的花园里:
“并且当余下的羊群,亲眼看着那些逃跑的同伴,被狮子一口口狠狠咬碎的时候,那鲜血淋漓的画面,才是对其他羊群最好的威慑。”
她抬起头,那张美得令人窒息的脸上,闪烁着跟那个统治世界的男人,如出一辙的权御之光:
“山治,你要明白,阿拉巴斯坦的百姓过得太舒服了。只有高不可攀的福利,而没有让灵魂战栗的绝对之威,可是远远无法让秩序永恒的呢。”
一阵寒风从花园中吹过,吹散了红茶的热气。
娜美、索隆、甚至是见惯了生死的山治,全都默然无语,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也不需要任何解释。
在座的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屏幕里那个妄图利用规则,来束缚神明的克洛克达尔。
那个站在高台上满嘴理想主义的寇沙。
甚至那些跟在后面,想要靠着游行捡便宜,宣泄不满的几万名吃瓜平民。
在薇薇那轻描淡写的笑容里,他们早就已经是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