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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生我父母,活我崔公(一)

    崔岘最后一个字砸进雨幕。

    天地间,唯余洪水的咆哮。

    成百数千双眼睛,死死盯着高台上那个衣袍翻飞、湿发散乱的少年。

    他还在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可那双黝黑的眸子却亮得吓人——

    像两团焚尽一切的烈火,烧穿了恐惧,烧穿了绝望。

    烧穿了……每个人骨子里的认命。

    是以。

    黄水咆哮如雷,城墙震颤欲裂。

    而满场伫立,无一人退后半步。

    百姓们只觉得胸中那片死寂与颓丧,被山长一句句炸得粉碎。

    滚烫的热血,重新涌了上来!

    那位让崔岘“说点什么”的汉子,脸色涨红,下意识扔掉锄头,膝盖砸进泥水里,想要跪谢山长。

    片刻后。

    又猛地自己爬起来,抓起铁锹,嘴唇哆嗦着喃喃道:“山长说——不跪!那俺就不跪!”

    他站直了,浑身泥浆。

    因常年干活导致佝偻的脊背,努力、一点点挺直起来。

    接着。

    汉子仰头望向高台上那个少年,眼底血丝密布,却燃着近乎狂热的崇敬。

    他猛地举起铁锹,嘶声吼道:“不——跪!”

    这句话砸进雨幕,像点燃了引信。

    青年士子猛地举起铁锹,眼眶通红:“站着活!”

    白发老儒扯下儒巾,枯瘦的手臂青筋暴起:“跟山长干!”

    妇人把孩子往高处一放,攥紧铁锹嘶声喊道:“挖!挖出一条生路!”

    士兵把长矛往地上一扎,喉结滚动:“老子这条命,交给山长了!”

    千百道声音同时炸开,喊什么的都有——

    “不跪!”

    “站着活!”

    “跟山长干!”

    “挖渠!”

    “活命!”

    万万声混在一起,压过了洪水的咆哮,压过了雷霆秋雨。

    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野兽,终于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

    那些声音粗糙、嘶哑、参差不齐。

    可它们愣是拧成一股绳,欲把这座城,从泥水里……

    硬生生拽起来!

    高台上。

    崔岘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朗声点名:“岑大人!墨巨子!”

    二人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少年山长黝黑的眸子里烧着火,声音郑重,砸得人胸口发疼:“接下来,我把开封,和开封的万万百姓——”

    “交给你们了!”

    岑弘昌怔住,囚服下的肩膀微微发抖。

    墨七攥着矩尺的手青筋暴起。

    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转身,朝高台上那个少年,朝满城父老,深深一揖。

    直起身时,岑弘昌的眼眶已经红了。

    面对黑压压的人群,他沙哑着嗓子吼道:“诸位父老乡亲,都听好了!”

    “开始,挖渠!”

    墨七抢前一步,摊开被雨水泡软的图纸,手指戳在渠线上:“渠沿城墙内侧,从西到东北,宽三丈,深一丈二,三百丈。”

    “我们分作三段——第一段,从这里到北墙,一百二十丈,水最深,泥最厚。”

    “先打两排桩,桩间距三尺,深一丈二。桩后编竹笆挡泥,再抽水清淤,最后挖渠。”

    “这一段,我亲自带三千人。十人一组,桩工、笆工、清淤工轮着干。”

    说罢。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浑身泥浆的百姓:“打桩的,墨家弟子教你们。”

    “桩砸到硬底,响声变了就停。”

    “竹笆用麻绳勒紧,松一扣,水一冲就散!”

    听到这话,众人神情猛然发紧。

    但却并不再畏怯迷茫。

    原先攥着铁锹发抖的手,此刻稳了。

    原先不敢看洪水的人,此刻抬起了头。

    他们不再害怕了。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声令下,就把这把铁锹,砸进这座城的命里去。

    墨七的声音还在继续,他手指往北移动:“第二段,北墙到东北角,一百丈,土硬,有一段塌方。”

    “褚大人带你的人上,两千六百人,先清废墟,再挖渠。”

    “镐头刨,铁锹铲,传出去,别堆着!”

    都指挥使褚大河猛地抱拳:“遵命!”

    再接着。

    墨七看向叶怀峰:“第三段,东北角到水门,八十丈,旧沟遗迹。叶大人,你带一千八百人疏通。”

    “别新挖,别把旧沟毁了!”

    叶怀峰郑重点头。

    最后。

    墨七指向城墙根下,那道已经用炭头标好的三孔位置:“闸门,李兄弟负责。”

    “涵洞宽一丈五,高九尺,三孔并列,四天半必须装好。”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李鹤聿蹲在一旁,手里的水平尺还没放下。

    听见点自己的名,他站起来。

    声音不大,却稳得像钉钉子:“墙体凹槽已经标了线,每凿一尺量一次。铁件在铸了,闸板连夜赶。”

    “装的时候我盯着,偏一分都不行。”

    墨七看着李鹤聿片刻,赞赏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他抬头,朝所有人吼道:“三段同时开工,两班轮换,人歇锹不歇。”

    “四天半,渠必须通!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

    千百道声音同时炸开。

    声浪滚滚,竟压过了洪水的咆哮。

    山长那番话,犹在耳边回荡。

    人群,动了起来。

    不是乱,是每个人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到了该去的地方。

    铁匠蹲在渠边,把铁锹一把把磨利,头也不抬。

    年轻后生扛着木桩一趟一趟跑,肩膀压出了血印,牙关咬得咯吱响,却没放下一根。

    老人蹲在地上编竹笆,手指翻飞,竹条在他粗糙的手掌里听话得很。

    打桩的、挖泥的、传沙袋的、运料的……

    各有各的忙碌。

    干活的人们偶尔抬头,望向那个浑身雨水的少年山长,目光里,便多了几分滚烫的力气。

    铁器碰撞的叮当声、和深一脚浅一脚踩进泥水的噗噗声混在一起。

    像一部老旧的、被汗水和泥浆浇透了的机器,在滔天洪水中轰隆隆地,转了起来。

    城墙根下。

    第一组人,已经浩浩荡荡排成了一溜。

    墨家弟子蹲在地上,用绳墨在泥里画出桩位,每隔三尺画一个叉。

    百姓们扛着木桩跟在后头,一人扶桩,两人抡锤。

    “咚——”

    第一锤砸下去。

    泥浆溅了扶桩人一脸,他顾不上擦,眯着眼喊:“偏了偏了,往左半寸!”

    抡锤的汉子挪了半步,又一锤,桩入土一尺。

    “再砸!”

    十锤、二十锤,桩顶发出沉闷的“咚”,震得脚底板发麻。

    扶桩人耳朵贴着桩身,忽地抬起头,泥浆糊了半张脸,却咧开嘴嚎啕哭笑:“到底了!到底了!下一根!”

    那笑声在雨幕中格外清晰。

    像一把火,猛地烧进了所有人的胸膛。

    “开门红!”

    有人吼了一嗓子,铁锹砸得更狠了。

    可这火还没烧旺,就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

    “塌了!塌了!”

    西边传来惊呼。

    刚打好的十几根桩,被一股暗流连根拔起,竹笆冲得七零八落。

    浑浊的水裹着碎石泥沙,朝已经挖出雏形的渠段灌去。

    水势愈发凶险。

    那道暗流像一条发狂的蛟龙,掀起的浪头足有半人高,裹着碎石断木,狠狠撞击着快要散架的桩列。

    几个刚跳下去堵漏的百姓,一个浪头就被拍翻,呛着水被人七手八脚拽上来。

    墨七站在齐胸深的水里,浑身发抖,嗓子已经喊劈了:“不行!水太急!人下去就卷走!”

    “堵住!沙袋!快!快!”

    可水流太急,沙袋扔下去就被冲走。

    人扑上去就被卷开。

    百姓们红着眼,手忙脚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缺口越撕越大。

    谁都看得出——

    那段渠要保不住了。

    难道,要重新换位置挖渠吗?

    墨七神情难堪极了。

    其余注意到这边惨状的官员们,同样脸色一凛,焦急不已。

    刚聚起的那簇火,经不起这一瓢冷水。

    这第一道坎若垮了,山长拼尽全力换来的那口气,顷刻就散了。

    “让开!”

    紧急关头,一个声音从人群后炸开。

    所有人回头——

    只见崔岘大步淌过来,浊黄的泥水没过他的腰,湿透的主考服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笔挺的轮廓。

    泥浆糊了半张脸,湿发散乱地贴在额角。

    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

    狼狈得不像个山长,倒像个刚从泥潭里爬出来的野人。

    “山长!危险!”

    身后,岑弘昌惊恐的声音几近破音。

    崔岘没有理会。

    都到了这个时候,哪里不危险?!

    身为如今开封的“精神治水领袖”,他只喊口号,是不够的。

    他得如刚才自己说的那番话一般——

    亲手为这座城,挖出一条活路来!

    将军站在阵前,若喊“给我冲”,身后的兵会犹豫。

    若他拔出佩剑,喊一声“随我冲”,率先冲进敌阵,那么身后的千军万马……便会红着眼跟他赴死。

    崔岘此刻,便是在拔剑!

    在无数道震撼、惊骇、滚烫的目光注视中,他一步迈进了暗流。

    水没过膝盖,他不停。

    没过腰,他不停。

    一个浪头劈头盖脸砸下来,他整个人没进水底,岸上惊呼炸开——

    他又从水里冒了出来,淌着齐胸深的黄水,朝那根摇摇欲坠的桩柱走去。

    没有回头。

    没有犹豫。

    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

    最终,他走到那根摇摇欲坠的桩柱旁,站定,转身。

    水没到他的肩膀,湿发贴在脸上,衣袍被水流扯得哗哗作响。

    崔岘抓起靠在桩边的铁锤,雨水顺着削瘦的下颌滴落,他咬着牙,额角青筋暴起——

    那双黝黑的眸子,很亮。

    蕴着少年人独有、却鲜少在他身上外显的,狠戾疯劲儿!

    自洪水滔天漫进来,满城生民被殃及开始,崔岘便有股压制不住的怒火。

    滔天般的怒火!

    不是对哪个人,是对这老天。

    对这条吃人的黄河。

    对这场要把整座城拖进地狱的洪灾!

    他不想再写文章了。

    也不想再喊口号了。

    那些东西,已经救不了眼前这道被冲垮的桩。

    他现在只想亲手抓起一把铁锤——

    砸碎点什么!

    撕烂点什么!

    踹翻点什么!

    劈开点什么!

    于是。

    在无数呆滞、震撼目光注视下。

    年轻的山长大人,扬起手中铁锤,狠狠——

    砸了下去!

    哐!

    一锤,泥浆炸开,溅了他满脸。

    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乌云密布、阴沉灰蒙的天空。

    暴雨砸进眼眶,他眼睛都没眨——

    他想。

    来吧,来杀我吧!

    洪水也好,老天也好,阎王也好。

    这条命就放在这里。

    有本事,你来取!

    雨水顺着唇角滑进去,咸涩冰凉。

    崔岘想起读过的书,想起孔曰成仁、孟曰取义。

    想起那些被供奉在庙堂里的圣贤——

    他们有没有一刻,也曾对着苍天这样愤怒地吼过?

    崔岘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的“道”,不是坐在书斋里注出来的。

    是站在洪水里,杀出来的!

    洪流之中,那少年狼狈极了。

    可他的脊背挺得像一柄出鞘的剑,任由黄水撕扯、暴雨捶打,纹丝不动。

    那是文人刻进骨头里的肝胆——

    泥泞满身,风骨未折。

    洪流滔天,脊梁不弯。

    “我说了,城不活——”

    砰!

    第二锤,砸进暗流的咽喉,水花比人高。

    “我不活——”

    第三锤。

    他整个人扑进水里,用肩膀死死顶住那根桩,嘶声吼道:

    “天不活城,我活之!此心——”

    “便是天理!”

    砰!!!

    最后一锤砸下,泥浆混着水花炸开。

    桩,稳了。

    暗流被截断,水势骤缓。

    岸上死寂一瞬,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嘶吼。

    于无数欢呼声中,崔山长拄锤立在齐胸深的黄水里,浑身发抖,却仰头大笑——

    尽显少年人狂放不羁、肆意张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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