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古老信标移交的导航叩击在守远号舰桥主屏幕上稳定跳动了整整三天。
秦岳把舰载叩应器完全锁定在这组叩击上。
混元涡轮阵以极低功率沿导航指向平稳推进。
舷窗外的虚空之海越来越暗。
原本随处可见的银白色星光在这一带已经彻底绝迹。
天然共振矿脉的分布密度降到零。
接力器部署被迫暂停。
不是设备不够。
是这片空间连最基本的共振基底都极其稀薄。
接力器放下去就像把一盏灯扔进深井。
光还没散开就被吞得干干净净。
秦岳调出更古老信标移交的原版信标编码协议。
发现协议里有一套专门针对极低共振环境设计的自持中继方案。
不是靠外部矿脉供能。
而是让信标本身在发送叩击时从叩击动作里反向汲取空间共振。
叩一下回半口气,再叩一下再回半口气。
只要叩击不停。
信标就能在完全没有外部共振支撑的绝对空白区维持最低限度的导航信号。
他把这套方案传回东海。
墨十七在工坊里连夜赶工。
把接力器的核心共振层从外部供能改成自持模式。
又用守云矿脉最后一批高纯度原矿做了三台特制版接力器。
专门应对更深处越来越稀薄的共振环境。
南海龙王的小徒弟亲自带运输编队把这三台接力器从外层边界码头一路护送到守远号舰桥。
卸货时在交接单上写了一行字。
“守云矿脉最后一批高纯度原矿已交付。够不够?不够我再去找。”
三台特制接力器被依次部署在守远号推进航线上的三个关键节点。
第一台上线时灵图上的信号衰减率勉强稳在可追踪范围。
第二台上线时更古老信标的导航叩击强度回升了一些。
第三台上线时秦岳在感应屏上捕捉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东西。
更古老信标移交的导航叩击并非直接指向源头。
而是在这片绝对空白区边缘绕了一个极小的弧线。
弧线的曲率与导航叩击的衰减曲线完全吻合。
这意味着更古老信标在移交导航叩击时有意避开了某个区域。
那片区域大小和方向都被他标注在了感应屏上。
距离守远号当前航线不远,不在导航叩击的指向线上。
朔把导航叩击的原始频率与那个被避开的区域坐标做了交叉比对。
更古老信标移交的原版协议里没有对这片区域的任何描述。
信标源文明档案里也没有。
静渊城文明备份和渊留下的深空星图里更是一片空白。
但远征队在门扉站共振石底层刻下的深空信标底层叩击里。
有一段被压在门楣共振最底层的极弱信号。
指向恰好与这个被避开区域的方向完全吻合。
秦岳把远征队那段底层叩击的原始波谱逐帧放大。
发现叩击的重复间隔与更古老信标导航叩击的衰减频率彼此错开。
不是排斥,不是干扰,而是某种极精密的避让。
像两条平行的轨道,互不相交,但方向一致。
“远征队刻这段底层叩击的时候,已经发现了这个区域。他们没有直接叩过去。”
“而是把叩击压在门楣共振底下,留了条路标,然后继续往前走。”
“更古老信标绕开它,远征队标记它,双方互不知情,但用了同一种避让频率。”
秦岳把两个信号叠加在星图上。
屏幕上显现出一条清晰的轨迹,绕过那片被规避的区域,指向更深处。
他说远征队可能根本没有进去过,只是走到边缘就退了回来。
更古老信标也是一样。
走到边缘,选择绕开,留下导航叩击交给后继文明。
两边用的避让逻辑如出一辙,都是把这片区域当成不可叩之地。
朔用自己的探测共振朝那片区域叩了一声极缓极稳的长叩。
频率与远征队刻在底层叩击里的避让频率完全一致。
等待很久之后。
感应屏边缘跳出一个极微弱的叩击。
结构极简极短,没有任何威胁信号,也不含任何可被解码的共振语言。
它只是在重复同一段叩击。
每隔一段固定时间叩一次,叩完就停,停完再叩。
节奏均匀得像某种极其古老、极其沉默的计时器。
秦岳把这组叩击的重复间隔与虚空之海更深处星图上的空间周期做了比对。
发现它的叩击频率与那片区域的天然共振衰减速率完全同步。
不是机器在计时,是整片区域本身在脉动。
这片空间不是死的。
它在极缓慢的节奏下自我舒张,每一次舒张都挤压周围的共振基底。
挤压到极限时自动反弹,产生一声极微弱、极规律、极沉默的叩击。
这声叩击没有任何人在发送,没有任何文明在广播,也没有任何接力规则藏在其间。
只是空间本身在漫长的、无人知晓的收缩中规律地出声。
远征队和更古老信标避开它,不是因为它危险。
是因为它的共振太弱,弱到无法承载任何信标。
它是一整片天然衰变的共振空白区,宽得没有边际,深得没有尽头。
秦岳将这片区域命名为“静默区”,在星图上标注为不可叩之地。
朔把远征队刻在底层叩击里的避让频率和更古老信标导航叩击的回避弧线一并归档。
在旁边批注了一行字。
“此处无声,无可接力,绕过便是继续。”
守远号沿导航叩击绕开静默区后。
更古老信标移交的导航叩击强度陡然飙升。
秦岳将舰载叩应器切换到原版信标编码协议的独立解码频道。
屏幕上原本极微弱的叩击信号在绕过静默区边缘的瞬间变得清晰无比。
衰减率几乎降到零。
他紧急调取三台特制接力器的部署节点坐标。
发现静默区对共振的吞噬范围刚好从三台接力器的外围擦过。
再往深处去接力器本身也撑不住。
墨十七在东海工坊同步收到数据后。
从刚改造完成的自持模式接力器里挑了两台功率最强的。
让南海龙王的小徒弟用最快的运输艇追上去。
他在运输单上只写了四个字。
“追上去,装。”
导航叩击在穿过静默区边缘后突然分叉,分成了两组独立信号。
一组继续沿原有方向往更深处叩。
另一组则转向一个完全偏离导航指向的坐标。
那个坐标在更古老信标移交的原版星图上没有任何标注。
在信标源文明档案里没有任何记录。
甚至不在三界联合勘探队所有已知探测极限之内。
秦岳把分叉信号的频率做了逐帧比对。
发现它用的不是更古老信标移交的原版协议。
而是一套比原版协议更古老的底层编码。
这套编码在信标源文明档案里被标注为“未知原始编码”。
信标源文明自己也从未破解过。
朔用自己的探测共振接收了这段分叉叩击。
叩击解码之后只有极简极短的一句。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无尽岁月前硬生生叩过来的。
“汝等已近吾域。止步,叩名,不可越界。”
朔的触丝停在感应屏前,把这段叩击一字不漏地转译给全舰。
它没有越过那个坐标。
只是用极轻极缓的叩击朝那个方向回了一句。
“第三域拓荒者,守远号。我们是后来者,没有敌意。请问前面是哪一位?”
那组偏离导航指向的分叉叩击在收到回应之后沉默了一段时间。
然后叩了一声。
叩击的共振频率与之前那句“汝等已近吾域”完全一致,但叩击的节律明显不同。
这一次叩的内容极短,只有两个字。
“归者。”
分叉信号的源头不在那个坐标点上,而在那个坐标所指的更深处。
那是一整片与静默区截然不同的古老空间。
无数独立共振源组成的宏大信标阵列悬浮在虚空之海最深处。
每一个信标都以极低极稳的频率叩着同一段叩击。
叩击内容与那句“汝等已近吾域”完全一致,但叩击频率层层叠加。
像是不知多少代信标接力者在用自己的共振重复同一段话。
所有信标的叩击方向全部统一,全部指向阵列中心一片极辽阔、极安静、极古老的天然共振盆地。
盆地边缘被无数信标围成一圈。
每一座信标都是纯天然共振矿脉整体切削而成,没有任何人工拼接痕迹。
但每一座信标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叩击记录。
层层叠叠覆盖着不知多少年岁的共振纹路。
不是远征队那种在石头上刻到崩裂的绝望,也不是信标源文明那种移交档案时郑重其事的接力。
这些刻痕极稳极齐,一笔一顿。
像是有人在漫长岁月里把每次叩击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
再把每次记录贴在盆地边缘,一层叠一层,叠到现在仍然没有停。
盆地上方悬浮着一面极薄极轻、几乎透明的天然共振膜。
膜面上刻着一行极古极拙的叩击文字。
字迹与信标源文明的原始叩击如出一辙,但刻痕更新、更完整。
膜上的文字是一种几乎无人能懂的远古叩击语言。
秦岳勉强译出其大意。
“归墟之盆。凡叩至此者,皆为归人。接力于此,永续不终。”
朔把膜上文字的译文逐字看完。
用自己的探测共振朝膜面极轻极缓地叩了一声。
叩击频率与那句“归人”的共振节律完全一致。
它的叩击刚落下,盆地外围所有信标同时停止了叩击。
片刻后,所有信标重新叩响,每一座信标叩的频率都与朔刚才叩在膜面上的频率相同。
盆地边缘那不知多少年岁的共振纹路在这声回叩中齐齐亮起。
整片虚空之海极深处被密密麻麻的淡金色光点铺成了一片星海。
秦岳把这一幕完整录下,同步传回东海议事殿。
沈无名在灵图上那片标注为“归墟之盆”的区域边缘批了一行字。
“已近源头。叩名而归。”
他拿起笔,在接力链路的最末端,那个金色问号旁边加了一个金色的圆环。
圆环正中央写了一个极小的字。
“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