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上元节之后,街上就热闹了起来。
陆弃娘先去了猪肉摊。
屠户和她相熟,见了她还问她萧晏的事情,劝她放宽心,人总能放回来的。
“嗯嗯,肯定没事。”陆弃娘自己也道,“给我来三两五花肉。”
“三两?”屠户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见陆弃娘点头,他还担忧地问,“家里银子都用来捞人了?弃娘,虽然你着急,但是也不要胡乱花钱。有很多人,都是骗子。前年我小舅子被抓,家里为了捞他,花了几十两银子,结果最后自己放出来了。”
不经历这种事情,不会知道多着急。
病急乱投医,银子胡乱给人打点。
“嗯,我晓得的。我没花银子,等着便是。就三两,喂狗的。”陆弃娘道,“狗嘴刁,得吃新鲜的。年前买的冻肉,还有不少,没吃完呢。”
“你这日子也是好起来了,狗都能吃上肉。”
屠户给她割了一小块五花肉,上秤称给她看,“三两三了,高高的。”
“好嘞。”
陆弃娘给了钱,把肉放进篮子里,然后继续往前走。
屠户婆娘对屠户道:“你还天天说弃娘好。你看她男人被关了起来,她什么都不管的,还惦记着买肉喂狗。你要是进去了,我——”
屠户气得要捶她,“你个晦气娘们,正月里,你盼着我点好。”
再说陆弃娘,提着篮子又去了码头。
码头上人并不多,只有零零散散,三五个小摊在卖鱼。
这些鱼大都是砸开冰层钓的。
陆弃娘看过去,选了两个十一二岁兄妹的摊子。
摊子上摆放着一小堆还不到巴掌大的鲫鱼,加起来估计也就二三斤。
“鲫鱼怎么卖的?”陆弃娘蹲下翻捡了一下问道。
“这些您都要的话,十个钱?”男孩红着脸道。
“行,那我要了。”陆弃娘道。“你们家里大人呢?怎么你们两个,大冷天的自己在这里卖鱼?”
这些鱼,正常要更贵一点的。
男孩刚要说话,就被旁边女孩拉了一下。
那女孩声音倒是脆生生的,“爹娘去干活了,我们俩在家里闲的,出正月没事干,就出来钓鱼玩了。”
“可小心点,别掉进冰窟窿里。给——”陆弃娘数出十五个钱,“多给你们五个钱,回去买包子吃。记得,下次要十二个钱,也能卖上的。”
“谢谢婶子。”女孩高兴地道。
陆弃娘提上鱼,继续去买其他东西。
等所有的东西都买齐之后,陆弃娘径直往钞关衙门而去。
见到孙顺,她就一句话:“张鹤遥说,我想见他的时候,就来找你。”
她也不进门,就坐在门口。
孙顺有些为难地道:“弃娘,这几日怕是不太行。”
“怎么不行?他说的,我有什么事情,随时来找你。怎么真有事情,就不行了?我没事不来,有事来了不行,他说话是放屁吗?”
“弃娘,你别生气。”孙顺道,“你进来说话,进来说话。”
“我买了鱼啊肉啊的,别把你屋里弄脏了。这样吧,你派个人,给我拿到厨房去。”
孙顺没懂她要做什么,但是还是按照她的话做了。
陆弃娘在外面蹭干净鞋底,这才进了屋。
“你不知道,这几日,张大人在对账。户部的,正月十五一过,就要把去年的进出账目都算清楚,各省一年进出多少银子,六部衙门都花用了多少,后宫多少——这些都要丁是丁卯是卯,分毫也不能出错的。”
“那行,让他忙。他忙,我闲,我在你这里等着他。他今儿忙到多晚,我都等他。”陆弃娘道。
孙顺:“弃娘,你别这样。你求张大人做什么都行,但是你求他救你现在的相公,他情何以堪?快回去吧。”
他几乎不用想,都能明白陆弃娘今日的来意,是为了萧晏。
“还有就是,户部也管不了锦衣卫的事情。张大人就算愿意帮忙,怕是也有心无力。”
“我不来求他帮忙,我就是来看看他。”陆弃娘道,“你也不用说那么多,你就帮我把话带到了,我就谢谢你了。”
孙顺叹气,“你怎么就那么倔强呢!”
话虽如此,他却还是亲自跑了一趟,帮陆弃娘传信去了。
孙顺回来之后说,张鹤遥答应晚上过来。
“弃娘,要不你先回去,回头张大人来了,我让人去喊你?”
“不用,我没事,我就在这里等。顺子,你忙你的,你就当我不在。你要是觉得不自在,随便给我找个屋子待着就行。”
“别别别,就在我这里。我这里暖和。”
钞关现在事情也不多,毕竟运河还没热闹起来。
陆弃娘坐在火盆前,就看着火盆里的银霜炭发呆,不言不语。
到了下午,她就和孙顺借了厨房。
“我去做饭。”
孙顺自然答应。
晚上,孙顺让其他人都回去,自己今日当值,陪着陆弃娘一起等张鹤遥。
听到外面马车的声音,孙顺道:“应该是来了,我出去看看。”
“行,我去厨房,把饭菜盛出来。”陆弃娘道。
孙顺一直都没敢问,她在厨房忙活什么,但是隐约猜出来一些。
这会儿算是坐实了心中想法。
陆弃娘果然是来给张鹤遥做饭的。
不得不说,陆弃娘也学精了——要求人,先叙旧。
张鹤遥进来的时候,陆弃娘正好端着砂锅和瓦罐从厨房里出来。
砂锅里翻滚着奶白色的鲫鱼汤。
陆弃娘把端盘放在桌上,然后盛了一碗鱼汤出来。
见张鹤遥站在门口没动,她说:“不饿?不是忙了一天吗?”
“怕你下毒。”张鹤遥脱了鹤氅自己随手搭在椅背上,走了过来。
身后,孙顺早已懂事地关上了门。
陆弃娘从砂锅里捞了一块煮烂的鱼骨放进嘴里,烫得她直吸凉气。
“蠢得无可救药。”张鹤遥骂道,挽起袖子走到水盆前洗了手,擦干后才过来,用汤匙搅动着奶白的鲫鱼汤。
陆弃娘哼了一声,揭开瓦罐的罐口,混着焦糖香气的雾气漫了出来。
五块油亮的红烧肉在罐中颤动,琥珀色的汤汁还裹了两颗剥好的鸡蛋,旁边还有几颗干瘪的果子——正是多年前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