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武往后山看了一眼,他还真有点儿印象,钱儿哥他爹就埋在了后山上。
那年钱儿哥刚结婚,两口子在南方干活,连钱大爷最后一眼都没看到。
这也是没办法,钱大爷走的急,上午还下地干活呢,这下午一觉就睡过去了。
钱儿哥两口子回来的时候,都是出殡的那天了。
孙传武记的很清楚,那天钱儿哥一声没哭,钱大娘一个劲儿说他心狠,没人情味儿。
后来钱儿哥在家里待了一年,等上完了周年坟,就带着钱大娘走了。
房子卖给了现在的邻居。
孙传武依稀记得,送钱儿哥走的那天,钱儿哥对着老房子磕了三个头,然后泪流满面。
这么算来,钱大爷走了得十年了。
“大爷走了得十年了吧?”
钱儿哥点了点头:“嗯,正好十周年。”
“本来你大娘谁的要回来,我一合计算了,我先回来把周年坟上了,明年就搬回来了。”
“回村儿里?”
钱儿哥摇了摇头:“不回村儿里,在市里待着,好歹我还能做个买卖。”
“现在家里也没有地,也就户口没迁出去,回来干啥呢。”
“倒也是,这撇家带口的,回村儿里也没啥事儿干。”
“哥,晚上别走了,在家住两天儿,等啥时候想回去,我开车送你。”
钱儿哥连忙摆手:“拉倒吧,多费事儿。”
孙传武拉住钱儿哥说道:“费啥事儿,就这么说定了啊,咱可好些年没见了。”
钱儿哥见孙传武坚持,点了点头:“行,那今晚上我上你家蹭饭。”
“蹭啥饭啊,这大爷走了,你们搬走了,回来还能没个吃饭的地方了?”
“你回来了,家就在。”
钱儿哥瞬间红了眼,嘟囔道:“小崽子说话没轻没重的,那啥,你们先玩儿着,我去给你大爷上坟去。”
钱儿哥手里拿着铁锹,孙传武一瞅就认出那是他家里的。
“我跟你一块儿去。”
钱儿哥摆了摆手:“你这跟我去干啥,咋地,还怕我跑啊?”
“咱俩一块儿忙活呗,说会儿话。”
钱儿哥点了点头:“成,咱俩唠唠。”
孙传武跟着钱儿哥往前走,顺着苞米地边儿,往半坡上爬。
“钱儿哥,咋明年就搬回来了?不在南方待着了?”
钱儿哥叹了口气:“哎,咋说呢,南方是真好,冬天也不冷,一年四季有绿叶菜儿吃,可不知道咋地,总感觉那就不是咱家。”
“我这左想右想,有时候一做梦,我就梦着你大爷的还有咱爷咱奶的坟。”
“我就想着,你说这么多年了,没人照看着,坟上不得全是草啊?”
“有时候一想我就成宿成宿睡不着觉,满脑子都想着家里的大土炕,大米干饭,还有你大爷抽的旱烟。”
钱儿哥一面说着,一面递给孙传武一根烟。
“抽根儿吧,南方烟。”
接过烟,孙传武一瞅,可不是南方烟么,黄鹤楼。
点上烟,钱儿哥继续碎碎念。
“以前你大爷带我来给你爷上坟,我就寻思着,人都死了,还有啥上坟的,烧的纸他们能收得到咋地。”
“后来你大爷走了以后,我的想法突然就变了。”
“你说清明啥的,不就是他们的节么,都是过来烧纸送钱,都是来坟前头嘟囔一会儿,唠唠家常。”
“每次来啊,就感觉他们好像真就活着,就隔着那么点儿土,就好像,我说啥他们都能听着。”
“我在南方每次给你大爷还有你爷你奶烧纸,我就说最近发生了啥,这两年日子过的咋样,就是没人回应。”
“你大爷三周年的时候我和你大娘还有嫂子一块儿回来的。”
“回来的时候啊,我让你嫂子和你大娘先去赵叔家坐会儿,我坐在他们坟前面儿就在那说啊,就在那唠啊。”
“说着说着,我就睡着了。”
来到坟前,钱儿哥看着几座坟,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草长的挺旺啊。”
孙传武点了点头:“都这样,没啥说道。”
钱儿哥笑了笑,拿出镰刀开始清理四周的杂草,坟上的一根儿没动。
“还没说完呢。”
“睡着了以后,我那是你大爷走了三年,第一次梦着你大爷。”
“我就梦着你大爷一个劲儿扯我被子,一个劲儿扯我被子,这给我冻的啊。”
“我就挺生气,我说你扯我被子干啥呢,我就这么一抓。”
钱儿哥直起腰,看着父亲的坟堆儿,眼泪吧嗒吧嗒的掉了下来。
“我手里抓了一把土。”
“我小时候你大爷总是跟我抢被子,小时候就是抢着玩儿,一直到十二三,我才跟你大爷不一个被窝睡。”
“我是真想啊,真想我扯那一把,真把被子抢过来了。”
孙传武身子微微一颤,他看向钱儿哥,钱儿哥正局促的抹着眼泪儿。
“和嫂子商量回来的事儿了?”
孙传武赶忙转移话题。
钱儿哥点了点头:“这么大事儿肯定商量啊,你嫂子啊,和我一样,也想家。”
“他爹妈不跟着去南方,天天守着孩子和婆婆,她过的也不自在。”
“好歹回来了她还有个娘家回,还有个地方说说话。”
“我......我也能有个地方说说话。”
钱儿哥把破旧的供桌摆好,然后把兜子里的贡品摆上。
给钱大爷还有老爷子坟前都摆了一份儿以后,钱儿哥又一家点了一根儿烟。
“爹啊,这回买东西买的少,等我明年回来的,回来多买点儿好吃的。”
“这酒啊,是我从南方带回来的,就两瓶,你和俺爷一人一瓶哈,慢慢喝,等我回来了还给你买。”
“对了爹,等明年回来,清明的时候我带你大孙儿还有你大孙女儿回来给你磕头。”
“你是不知道那小子今年长多快,去年烧纸的时候我不是跟你说了么,十岁,长一米三五了,好家伙,咱家就没这么个大个头的。”
“过年的时候他还问我呢,说啥时候领他看爷爷,我说等咱回家就看。”
“他问我,这不是家么,爹啊,我想了半天,我也不知道该咋说。”
“后来我突然想明白了,我跟他说啊,有你爷和你太爷的地方,才是爸爸的家啊。”
“爹,我就快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