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神殿辉煌辖区，台山圣骑士团驻地，入夜。
大批部队陆续返回驻地，官兵们甲胄上沾着尘土与未乾的血渍，步伐沉重不堪。
这支部队於今晨奉命出击，原本顺利进入星辰帝国，并快速向纵深推进了数十公里。
但未曾想到午时之後，此前一路溃退的星辰守军战意突然提升，开始了坚决的抵抗，寸步不让起来。起初光明军队尚且在兵力和战场态势上占据优势，但随着越来越多的星辰军队出现，前线指挥官不得不下令撤退。
光明神殿一方的後勤运输部队出现严重脱节，中午全军以乾粮果腹，到了晚餐还是一样，士兵们继续吃那些难以下咽的乾粮。更遑论重与军械的运输了，在整个作战中就完全跟不上节奏。
这次反击发起得是如此的仓促，星辰帝国一方固然狼狈不堪，可己方也是苦不堪言、
谬误百出。
战事中间，己方原本握有一段绝佳的进攻窗口期。可不知为何指挥层突然陷入一片混乱，足足过了三个小时才恢复正常秩序。但到了那个时候，星辰帝国的军队已经完成新防线的构筑，己方彻底失去了制胜战机。
第一道撤退命令，指挥官只是让全军後退回边境线重整。但他们的大本营—台山营地本就与边境线相距不远，於是指挥官索性接着下令，让部队入夜後继续行军，直接折返回了驻地。
十几个小时前的清晨时分，军官们还意气风发地率部出征。现在入夜归来，全军上下却只剩满身疲惫与颓丧。
平白耗掉了大量物资，最终只带回百余具阵亡士兵的屍体与大批伤员。今天的一切，如同一场笑话一般。
「————神曰圣土无秽，凡铁蹄玷染光耀之地，砂砾亦将熔铸为审判之剑！」高台之上，劳军神父手持圣典，声线慷慨激昂，「吾等血誓同魂，流淌守护之血者，伤口即绽放拒敌蔷薇！」
见大家疲累，神父也见好就收，很快结束了例行的荣誉祷告仪式。
士兵们沉默地走过死难者的遗体，返回住宿区。
见习骑士安塞尔格也是其中一员，他一回到宿舍，勉力卸下身上的护甲和装备，整个人瘫倒在硬邦邦的床板上，连藏在隐秘处的画册，都提不起半分力气去翻看。
这间是大号宿舍，里面挤着四十多名和他一样的基层士兵。角落里传来几声压低的悄悄话，接着掀起一阵压抑的譁然，又骤然而止。
这样的动静又反覆了一次，显然是有什麽惊人的消息，正在士兵们中间蔓延。
安塞尔格擡眼，就看见邻床的舍友脸色灰败，脚步虚浮地走了过来。
「出什麽事了？」他撑着身子坐起，忍不住开口问道。
舍友满脸沮丧与绝望，把刚刚从同僚口中听到的消息告诉了他。
「什麽！」安塞尔格失声惊呼道。
这场横跨两大势力、一天之内便席卷了数十万兵力的大规模战争，源头竟然是教皇奥古斯德与星辰帝国皇妃萨曼娅媾和、生下珍妮特长公主引发的！
安塞尔格此刻的情绪已经无法用愤慨来形容，滚烫的血液涌上他的头顶，仿佛要冲破血管。
如果是往日，营房里出现这麽大的动静，宪兵组军官早就赶来，将违纪的人拖出去狠狠抽打惩戒。可今天，他们显然也被白日的行军累到了，不见半个人影。
安塞尔格攥紧拳头，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宣泄心中翻涌的怒火与屈辱。
他身旁的舍友突然捂着脸，压抑地哭出声来，「我们到底该怎麽办啊——————这邪魔一样的教廷————我们都会没命的！」
这样的负面情绪如同瘟疫般感染开来。今日的伤亡尚且有限，但不过是因为星辰帝国还没做好全面战争的准备。等对方完成充足的兵力动员，战场注定会变成残酷绞肉机！
「要不————我们想办法逃吧？」另一位舍友低声道。
安塞尔格下意识看了看窗外。
夜色里，虽然宪兵队今晚擅离职守，但督战队还在营地四周执勤。这些队伍全部由权贵及其嫡系心腹组成，配备着全军最好的训练资源与最精良的武装。
他们在战场上的任务是监督作战，将违反军令、畏战退缩者斩杀。
夜间，督战队的任务则变成了截杀逃兵。
看着他们身上程亮的秘银甲与手中锋锐的魔法武器，几人齐齐打了个寒颤。
「逃也是死，不逃，等明天星辰帝国的大军打过来，我们还是死。」舍友脸色灰败，喃喃道。
「大家不用担心。」突然一个声音响起。音量不大，却清晰地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里，「我收到消息，明天星辰帝国不会发起大规模进攻。」
所有人齐刷刷将目光投向声音来源，发现说话的是伍长施安密特。
施安密特是一位毫无背景的平民，平日里也不去巴结贿赂贵族军官，虽然他的能力非常优秀，但队长这样的职务是绝对轮不到他的。
「你这个消息可靠吗？」士兵们赶忙追问道。
在营地的住宿规制里，队长有条件更好的四人间居住，伍长是这间大宿舍里最高的职阶。
「绝对可靠的。」施安密特信心十足道。
「可你是从哪知道的这个消息？」有人不解地问道。
施安密特忽然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你们知道北地那边的星沙组织吧？」
「————当然。」一位士兵接话道，「我最好的朋友就被发配到那里去了。他比我优秀得多，我原本还指望能沾他的光，在军营里能过得舒服一点，没想到————」
「星沙组织，是由圣女苍白新语领导，以发配往北地的平民精英为骨干，成立并发展起来的新教派。」施安密特缓缓道，「目前组织规模已经超过两万人，还在不断地发展壮大。」
宿舍里一片安静，这件事大家其实都有所耳闻，现在施安密特提到这个，显然是要继续讲更多隐秘。
传播这件事属於违禁行为，但今夜，大家都非常想听下去。
施安密特站起身，面向大家，「光明神殿全辖区的总人口有8000万，其中的贵族，也就是自称与神约定的仆从」所谓神约一族，只有10万人。他们掌握了威力强大的神语，把持着光明神殿的管理权，占据了包括军队在内，几乎所有的中高级领导职位。」
「我听说星沙组织的新神语，比神约一族的还要厉害！」一位士兵适时插言道，「是由苍白新语圣女发明和传播的！」
「没错！」施安密特点点头，「星沙的精英们掌握了新神语，拥有了让神殿上层忌惮恐惧的力量，所以才会被罗织罪名发配往北地。」
他边说，声音中带上了仇恨，「神殿高层打算在那人烟稀少的苦寒之地，将这些平民彻底清洗抹杀掉！」
「————原来是这样。」那名好友加入了星沙的士兵做出恍然大悟状，「我说他那麽优秀厉害，怎麽突然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小错误，就被处以流放！」
「神爱世人，神亦不被世俗束缚。」施安密特宣讲道，「人生而平等，神亦平等视之。只要躬行教义、付出努力潜心修行，便有资格获得更多力量一从来没有所谓的神之约定，生来就是神权管理者的道理！」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约者，只不过是垄断了神语的传承！」那位士兵跟着道，仿佛一位及时的捧哏般。
「还有他们身上那些造价昂贵的武器装备。」安塞尔格忍不住插言道，「如果大家拿一样的武器的话对战，我一个人能打他们两个！」
这句话显然说到了许多人的心坎里，不少人纷纷点头，附和赞同。
更多其余宿舍的士兵，也闻声挤了进来，听施安密特讲述。
「————沙，埋得最深，却托起了最高的塔。星，悬得最高，却照亮了最深的夜。」施安密特扬起手，一股完全不同於普通神术的凝实光芒在手中汇聚。
远比他平时表现出来的要强大得多！
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这样的强度就算是主教释放也不遑多让。
可拥有这样力量的人，却在这里屈居为一名伍长。
「每一粒星尘，都有自己不灭的光！」施安密特对大家严肃道，「这便是全新神语的力量！」
在众人交织着震惊、期盼与忐忑的目光中，施安密特缓缓熄灭了掌心的神术光芒。
「我知道，你们对我的身份，已经有所猜测了。」他继续说道，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与被举报的担心，「明面上，星沙组织里的平民精英只有三四千人，但这从来都不是全部。就像我刚才说的，八千万人的神耀之地，又何止区区四千精英？」
他微微扬起声音，一字一句道，「更多的人，其实一直就在我们之中！」
一时间，宿舍里落针可闻，大家心中五味杂陈。
不少人听懂了施安密特的言下之意，心底生出了想要相信和依靠这群人的念头，却又忍不住担忧和害怕。
「总之大家暂且放心，明天肯定不会有大规模战争的。」施安密特道，「这点我可以保证。」
「那後天呢？」一位士兵担心地问道。
「後天，就看大家自己的选择了。」一个不久前还听到过、熟悉的声音突然在人群後方响起，「天父对众生曰：与其在绝望中沉入流沙，不妨以骨血为麦种，怒放断罪之穗！」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回头望去，赫然发现是刚刚在高台上向大家宣讲圣典的劳军神父。几位士兵忍不住打量，他长袍的领口处，确实是印着的是主教位阶标签。
「看啥，我也是平民出身的啊。」神父咧嘴一笑，语气轻松道，「你们继续，迷途的羔羊们，当我不在就好。」
施安密特随即朗声道，「诸位，接下来我给大家讲讲苍白新语圣女传播的新神语，如何？」
没有人反对。
施安密特清清嗓子，开始讲解新神语，并从最简单的神术开始，一步步教导在场的士兵们。
众人纷纷跟着尝试，不少人陡然发现自己能调动的神术力量，凭空提升了一大截，惊呼出声。
安塞尔格挥出一拳，带起比往日更激烈的破空声，「这才是真神的引导！」他心中一喜。
看着自己散发着微光的手掌，回想起在那些画册中所阅览到和学习的，安塞尔格眼中的彷徨逐渐消失，渐渐被光亮取代。
隔着攒动的人群，施安密特与那位主教神父，无声地用眼神打了个招呼，彼此微微颔首。
神父转身离开，口中低声呢喃出一句，「圣女重归之日一」
短暂的迟疑之後，有那麽十几个声音接了下去，「便是新火涤罪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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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光明神殿的枢机主教议会厅内，灯火依旧通明，一众与会的枢机主教与侍奉他们的工作人员，全都昏昏欲睡。
虽然与军方的沟通协调，在下午就基本结束，可枢机议会内部还有一堆要紧的事情需要他们处理。
正常情况下，他们肯定花时间慢慢讨论，半个月也无所谓。但现在战事紧急，大家只好连夜加班，赶工做出结论。
「行，我代表我们瓦莱里安家族，同意这个分配方案。」一位年岁较大的枢机主教有些熬不住了，终於松口做出了让步。
随着他的松口，又有几个神约家族接连让步，争执了许久的新高层人事调整框架，总算是尘埃落定。
枢机议长布拉梅克松了一口气，可算是把这桩烂摊子收拾掉了。
这一切的起因，还是因为白天奥古斯德的「让位」引起的风波。
新教皇人选这个倒是没有任何争议，肯定是烬悔修士柯尔斯特。无论是在教廷的威望还是他身为圣阶的实力，舍他其谁。
但是高层官员的任命是否需要变动，尤其是很多由奥古斯德亲信把持的核心职务，就需要好好讨论了。许多神约派家族垂涎欲滴，要求奥古斯德交出这些职务。
奥古斯德显然不愿意放手，而一众枢机主教也不敢对这位圣阶强者逼迫得太过，双方各自「据理力争」，因此一时间陷入了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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