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为黎民苍生,不为守疆卫土。
这孩子视线所及。
只看得到家人,邻里,乡亲。
此时,这个皇朝年迈的主人,锐利阴沉的目光温和许多。
老皇帝招了招手,“站得近些。”
闫玉腾腾腾快步走近。
一直到桌案边上才停下。
皇帝坐在正位。
她站在桌案侧面。
只间隔一处桌角,距离非常近。
旁边的太监吓得魂都要飞了。
这王德善的小干孙可真不懂规矩。
身为武将,无司职,又非陛下亲信,岂可站得那么近!
没错,宫里的有名有姓的大太监,差不多都知晓有闫小将军这么一号人。
原本在赵娘娘宫里服侍,后随英王殿下远赴关州的王德善回京了,没少为英王各处打点。
近些日子这老小子张罗着要将他在关州认下的干孙亮出来给宫里的老相识们认认脸。
太监认亲可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他们香火无继,正经摆酒认的干亲,和亲生子孙无异。
此次摆酒过后,王德善的小干孙就能接手这老小子大半辈子经营的人脉。
按照旧例,她也将被太监这一特殊群体视作自己人。
不要小看宫内的太监群体,在京城,这是一股不容忽视的势力。
他们是真正距离皇权最近之人。
闫玉不是公公们认下的最小干孙,也不是第一个投身太监大家庭的武将。
但她绝对是这般年纪官职最高,武将之中成就最耀眼,不用干爹干爷们带擎,靠自己就搏出一份前程,并反向将王德善这个渐渐在宫里被遗忘的太监之名重新唤发的公公干孙第一人!
至于她是男是女,在公公们眼中并不重要。
认干亲是为了传宗接代?别逗了!
传的是人家的宗,跟他们有啥关系?
还不是怕老了没有依托,死后连个裹尸的草席都没一张。
荣养!荣养!他们不缺养老的银子,缺的是体面像样的老年生活。
所以,他们才会不遗余力的托举干儿子干孙子赚更多的钱,走上更高的位置。
而王德善那老小子,已经成功了。
他这干孙据说天生神力,在边关屡立战功。
平叛一役,射杀反王,位居首功。
听说她还救过英王,救过英王世子、世子妃。
刚进京没几日,又赶上昨日协同五城兵马司办差,一夜之间,不但救回被拐孩童,抓捕歹人归案,还顺带手逮了不少藏在京城的耗子。
转日便蒙陛下亲召,就刚才彭国公四公子那一通告状,换了其他人试试,绝不会这般轻飘飘揭去,满口的腌臜物,陛下半句都没怪罪……
王德善这干孙,有福运啊!
离得近了,老皇帝将人看得更清楚些。
圆圆的脸,圆圆的身。
今日面圣,穿了一身亮银轻甲。
真难得,很合身。
能将她这圆滚滚的肚子遮住,制作的匠人用心了。
露在外头的一双小手,肉乎乎的,能轻而易举的看到手背上的福窝窝。
一双眼睛尤其明亮。
刚刚走动的时候,脸蛋上的肉颤颤的抖。
底子不错,是个肉乎乎清秀的小胖子。
看着还挺讨人喜欢。
老皇帝:“老家是齐山府?怎么会去关州?”
“旱得没法活。”肉肉的小脸皱起来,忧愁得像个小老头般念念道叨:“要是能过下日子,咱也不想离乡背井。
日头老晒晃得人眼花,村里打水都要定量,越来越少。
都知道南边日子好过,怕去的人多,能找到的吃食的都被前头人找没了,就想着往北边走。
到了关州,真不缺水啦!咱村边上就有河,上游是大雪山,再旱也旱不到咱村!”
说到此处,面前的小胖脸突地明艳起来,眸中迸发出耀眼的光。
“有水就有鱼,网子一下去,位置找准了满满登登的鱼获。
还靠着山,挖野菜,猎野物,兔子山鸡狍子野猪,连狼咱都猎到过!
陛下要是不嫌,咱进京还带了些狼皮,我戚家姐姐手艺可好啦,给您缝个狼皮坎肩咋样?我就有一件,穿在里头,前胸后背暖烘烘的,动得多了,还冒汗呢!”闫玉真心实意的说道。
走近了,不光皇帝能看清她,她也能看清老皇帝。
发丝白了大半,十分消瘦,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黄。
能闻到淡淡的中药味。
通过九霄的回放闫玉就发现,英王和他爹在某些角度,真的很像。
只不过英王是个方脸,老皇帝是尖下颏,后者又瘦得有些脱相,父子两个的相像就不太明显。
“你有心了。”老皇帝笑了笑。
多少人想将奇珍异宝捧到他面前,跟他打商量想给他缝个坎肩的这还是头一份。
“哎呀!”闫玉敲了敲自己的脑壳,“我忘了,宫里的绣娘肯定比戚家姐姐活计好。”
她不好意思的笑笑,小虎牙微露:
“要不,我给您送皮子?皮子肯定是咱打的好,那是冬狼,毛可厚了,差一点的都卖了,咱自留的绝对是最好的。”
皇帝富有四海,什么好皮子没见过,可看到面前小人盈盈期盼的一张脸,没有推拒,道了声:“可。”
这一声允准,给了闫玉更多的鼓励。
虽然开小会商议好面对老皇帝和英王一般。
可老皇帝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重了,英王殿下那点气势远远不及,不,应该说英王本人没啥气势可言。
直到现在,她才放开少许,渐露本性。
“我明个儿就给您送来!”闫玉笑得眯起眼来,露出两排小白牙。
“喜欢打猎?”老皇帝温声问道。
小胖子点点头,又摇摇头,神情腼腆道:“也不独打猎,能白拣吃食我都稀罕。”
发自内心的大实话。
老皇帝愉悦的笑了。
笑得很轻,很短。
可确实是发自内心的笑了。
整个内书房的气氛骤然有了变化。
“将你养得这么胖,你家还短了你的吃食不成?”
闫玉的脸蛋微微泛红,横向发展这件事,作为内心藏着小仙女的她,还是有点点介意的,只有一点点。
“没短,家里都可着我吃。”她低头看看自己突出的小肚子,无奈叹气:“可我这肚子,像无底洞似的,老是饿啊饿,吃完上顿,随便动弹动弹,就开始想下顿了,早些睡着还好,要是错了觉,夜半非得加一顿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