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留京的王公子弟们开始主动跟蒙古世子们攀谈。
有人问草原上的风俗,有人问骑射的技巧,有人问今年那达慕的盛况。
蒙古世子们一一作答,有的说得头头是道,有的说得磕磕巴巴,有的干脆用蒙古话回答,对方听不懂,旁边的人帮着翻译。
乌兰端着酒杯走过来,在巴特尔旁边坐下,凑过来压低声音。“巴特尔,你认识那边那位吗?”
他下巴往胤礽的方向抬了抬。
“不认识。”
“不认识你盯着人家看了一晚上?”
巴特尔端起茶杯。“没盯着。”
“没盯着?”乌兰把酒杯放在桌上,“你从进偏殿到现在,目光就没离开过那个方向。你管这叫‘没盯着’?”
巴特尔放下茶杯。“你到底想说什么?”
乌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想说——那位要是公主,你可别跟我抢。”
巴特尔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也看中了。”
乌兰把酒杯放下,擦了擦嘴角,“我在土默特部见过不少姑娘,漂亮的也有,可没有哪个像这位这样。
往那儿一坐,不说话,就赢了。这样的女子,谁不想娶?”
巴特尔的目光冷了下来。“你连人家是谁都不知道。”
“所以才要打听。打听清楚了,让阿爸去提亲。土默特部跟皇室联姻,又不是头一回。我阿爸的姑姑,就嫁给了先帝的弟弟。论辈分,我还沾亲呢。”
巴特尔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你沾亲,你提你的。别扯上我。”
乌兰愣了一下。“你真看中了?”
巴特尔没有回答。
乌兰望着他,忽然笑了。“巴特尔,你跟我抢,你抢不过我的。我比你脸皮厚,比你会说话,比你——会来事。”
阿尔斯楞在旁边听着,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目光从乌兰脸上移到巴特尔脸上,又从巴特尔脸上移回乌兰脸上。
乌兰站起来,拍了拍袍角。“行,我去打听打听了。”他端着酒杯走了。
巴特尔坐在那里,攥着茶杯的手指节泛白。
“大哥,别急。”
阿尔斯楞的声音不高,“乌兰那个人,嘴上功夫。他说打听,不一定敢去。
他说提亲,他阿爸不一定答应。你不用跟他争,你稳住就行。”
“我知道。”
“你知道,你手抖什么?”
巴特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抖。“没抖。”
“抖了。茶杯里的水在晃。”
巴特尔把茶杯放在桌上。
茶水确实在晃,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沿荡到杯心,又从杯心荡回杯沿。
“大哥,你听我说。乌兰的条件跟你不相上下,可他有个毛病——太张扬。
走哪儿都想当焦点,跟谁说话都想压人家一头。
这种性子,在草原上不算什么,在京城就是减分项。
皇上选女婿,选的是稳重、可靠、能托付的人,不是选那达慕的摔跤冠军。你稳住了,你就赢了一半。”
呼伦蹲在椅子旁边,终于逮着机会插嘴,往前一扑,两只手搭在巴特尔膝盖上。
“大哥,阿尔斯楞说得对。你别急,稳住。乌兰去打听,让他去。
他打听出来的消息,你也能听见。省得你自己去问,还能落个‘稳重’的好名声。”
巴特尔看了他一眼。“你这脑子,都用在这上面了?”
呼伦嘿嘿一笑。“我阿爸说了,脑子不用会生锈。我这叫物尽其用。”
他慢慢给巴特尔分析乌兰的劣势——太张扬、太聒噪、太爱出风头、喝多了还爱搂着人唱歌。
上次那达慕他搂着科尔沁部一位老郡王唱了半宿,第二天老郡王醒来问“昨儿个搂着我唱歌那小子是谁家的”,差点没把他阿爸气背过去。
巴特尔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道月白色的身影上。
烛火映着那人的侧脸,将那道清隽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那人嘴角微微弯着,眉眼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阿尔斯楞在旁边放下茶杯,看着巴特尔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
他端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推到巴特尔手边,声音不高不低。“大哥,你过去吧。”
巴特尔转过头望着他。
“不过去,你今晚睡不着。睡不着,明日没精神。没精神,皇上问话你答不上来。
答不上来,议亲的事就黄了。你自己算算这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