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没亮透,乾清宫的宫人便已轻手轻脚地洒扫完毕。
雪后初霁,东边的天际泛起一层薄薄的蟹壳青,廊下残雪映着天光,将整个殿宇都衬得比平日亮了几分。
胤祥来得极早。
梁九功进去通传时,康熙正坐在案前翻折子。闻言,头也没抬:“他倒积极。这才什么时辰?朕早膳还没传。”
梁九功躬身笑道:“十三阿哥说,昨日回去后心里记着陛下的话,一夜没怎么睡,天不亮就起来更衣了。”
康熙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翻过去:“记着朕的话?哪句?”
“说‘明儿早上下了学,再过来请安’。十三阿哥说,他先把安请了再去上书房,这样不算‘下了学’,可又实在等不及,便先来了。”
康熙没说话。
片刻后,他把折子合上,往案角一搁:“让他进来。”
梁九功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胤祥从外头进来,身上还裹着晨间的寒气。
他今日穿了件靛青色的长袍,外头罩着件灰鼠皮马甲,脖子上系着昨日胤礽给他那条鸦青色的貂绒围脖,边沿压着衣领,拢得严严实实。
他走到御案前,端端正正地跪下:“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手里的折子上:“起吧。”
胤祥没立刻起来。他跪在那里,仰起脸,一双眼睛清亮得像雪水洗过,直直地望着康熙。
康熙把折子放下,瞧了他一眼:“看什么?”
“皇阿玛,”胤祥小声开口,“儿臣昨晚回去,照您说的,把腰挺直了睡的。”
康熙:“……”
这小子是真敢说。
“睡个觉腰挺直,”康熙端起茶盏,“你当你是秦叔宝?夜里给你二哥站岗呢?”
“儿臣不是那个意思,”胤祥忙道,“儿臣是说,儿臣听您的话,没蔫着。”
“没蔫着就没蔫着,值当大清早跑来跟朕说?”
康熙喝了口茶,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条鸦青色围脖上,停了一瞬。
他收回目光,语气不咸不淡:“这围脖保成给的?”
胤祥重重点头:“昨夜二哥给儿臣系的。”
“还有呢?”
“二哥还给了儿臣一副羊绒手套。”
“朕瞧见了,你现在还戴着。”
胤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副月白色的羊绒手套果然还戴在手上。他不好意思地蜷了蜷手指:“儿臣……忘了摘。”
“是忘了摘,还是舍不得摘?”
胤祥的耳尖红了一下,没吭声。
康熙把茶盏放下,从折子堆里抽出一本,打开。他目光落在折子上,嘴里却问:“用过早膳了?”
“回皇阿玛,还没有。”
“梁九功,”康熙头也不抬,“去,给十三阿哥端碗枣酪来。让他喝了再走。”
梁九功应声去了。胤祥眼睛亮起来:“谢皇阿玛。”
“喝完赶紧去上书,别迟了。”
胤祥忙不迭点头。
枣酪端上来时,天已经亮了大半。胤祥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一边喝一边拿眼角去瞟暖阁后头那扇雕花隔断。
康熙余光瞥见,手里的折子一合:“老十三,你眼睛往哪儿瞟呢?”
胤祥差点呛着:“儿臣没有……”
“你二哥昨夜歇得晚,这会儿还没起。”康熙不紧不慢地说,“你少往那边瞅。”
胤祥低下头,老实喝枣酪,耳朵尖的红又深了一层。
一碗枣酪喝完,他把碗搁在案上,麻利地给康熙磕了个头,起身时还不忘又把脖子上的围脖拢了拢,像是什么天大的宝贝,怕磕着碰着。
“儿臣告退。等下了学,儿臣再——”
“下了学再说。”
康熙打断他,目光仍落在折子上,“别一整天光惦记往乾清宫跑。上书房的师傅昨儿才跟朕说,你《孟子》背得磕磕巴巴。”
胤祥一僵:“儿臣……这就去用功。”
“去吧。”
胤祥退出去后,殿里安静下来。
*
东暖阁里安静极了。
地龙烧得足,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哔剥”,像是什么东西在暖意里悄悄舒展开来。
窗外的天光透过糊了明纸的窗棂渗进来,被纱帘滤过一层,落在地上时已经软成了毛茸茸的一团。
纱帘半掩着,将外头渐渐亮起来的天光滤成一片极淡的灰青色。
雪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映在帘子上,又折出几道细碎的光纹,在暗沉沉的屋子里无声地流转。
胤礽还睡着。
锦被厚实而柔软,是康熙昨夜特意命人新换的,絮了今冬新贡的上等蚕绵,蓬松得几乎要把人整个陷进去。
被面是月白色的贡缎,边沿绣着极细的云纹,在朦胧的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珠泽。
他侧着身,半张脸埋在被沿里,只露出一截挺秀的鼻梁和微微阖着的眼睫。
那两排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落了霜的蝶翼,安静地敛着。
一头乌发散在枕上,与月白色的枕面交映,黑白分明,又格外柔和。
窗外的光慢慢移过来,从纱帘的缝隙间漏进几缕,恰巧落在他露出的那截手腕上——寝衣的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小片清瘦的腕骨,被光一照,白得几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在薄薄的皮肤下若隐若现。
他睡得很沉。
呼吸浅而绵长,胸口在锦被下轻微地起伏着。
偶尔,被衾间会漏出一两声极轻的咳嗽,像从很远处传来的檐铃,低低地响过,又消失在满室暖融的气息里。
何玉柱轻手轻脚地进来过一回,隔着纱帘往里探了探,见殿下还睡着,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门帘都压得严严实实,怕漏进一丝风来。
*
殿外的天光越来越亮。
雪后初晴,阳光从东边的窗格子里一寸一寸地爬进来,爬过案几上摊开的书页,爬过那盏早已凉透的牛乳茶,爬过屏风上绣着的那只仙鹤的尾羽,最后落在了床榻边沿,化成一片温吞的暖色。
胤礽的眉睫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往被子里又缩了缩。
那床锦被实在是太暖了,暖得他整个身子都像是浸在一汪温水里,连骨头缝里残留的寒气都被一点一点地烘散了。
昨夜他睡得极好。
许是那碗牛乳茶起了效用,又许是昨夜被大哥他们闹腾了那么一场,精神反倒松快了下来,竟一夜无梦。
又过了好一会儿,那两排长睫才轻轻颤了颤,缓缓掀开。
映入眼帘的,是头顶浅月白的帐顶。
日光透过纱帘,在帐面上映出一片片水波似的光影,忽明忽暗,像谁把一池春水倒悬在了那里。
他眨了眨眼,眸子里还浮着一层刚睡醒的雾气,清清凌凌的,像浸在寒泉里的两颗黑玉。
过了好一会儿,那层雾气才慢慢散去,露出底下清明的神采。
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锦被从肩头滑下,堆在腰际。
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微敞着,露出底下一截漂亮的锁骨,骨形精致,被暖意烘得泛起一层极淡的粉。
寝衣是月白色的,领口松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细白的脖颈和分明的锁骨。
寝衣上绣着极细的云纹,是今冬新制的,料子软和,贴着身子也不觉得凉。
他偏过头,看向窗外。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昨夜那场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窗格子上结了薄薄一层霜花,晶莹剔透,将外头的景致都笼在一层朦胧的冰纹里。
院里的老槐树被雪压弯了枝头,几根细枝不堪重负似的微微颤着,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一片雪沫。
天已经放晴了。
雪光映着天光,把整个窗子都映得白茫茫的,像铺了一整面的绢帛。
他看了一会儿,才慢腾腾地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想下床。
被外的空气比他想象中凉。
指尖刚探出去,便被那股清冽的寒意激得微微蜷了一下。
他顿了顿,还是把被子掀开,两条长腿从被沿伸出来,赤着的双足在床沿悬了一瞬,才踩在脚踏上。
脚踏上铺着绒毯,毛茸茸的,触感很软,但那股凉意还是从脚心蹿了上来,顺着小腿一路爬到膝盖。
他微微吸了口气,扶着床柱站起来。
就在这时,何玉柱端着水盆从外头进来,看见他已经起了,忙放下铜盆,过来给他披衣:“殿下,您怎么不多睡一会儿?这还早着呢。”
胤礽由着他将外袍披上,指尖拢了拢衣襟,声音里还带着一点刚醒的温哑:“睡够了。这一觉比平日沉,反倒觉得身上比前几日轻快了些。”
他说话时微微侧过脸来,眉眼间还浮着刚睡醒的倦意,但那倦意不浓,倒像薄雾里透出的山影,清冷中带着几分难得的松泛。
他看了何玉柱一眼,唇角弯了弯:“且宽心。”
何玉柱见他这样,悬着的那颗心才稍稍放下些。
他伺候着殿下盥洗更衣,又取了家常的月白袍子来。
那袍子的料子和寝衣一般绵软,只是更厚实些,领口袖口都滚着银灰色的边。
胤礽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又顺手将散着的头发用一根玉簪绾了起来。
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越发清冷,眉目如画。
胤礽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外头的冷气迎面扑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半倚着窗棂,望着庭院里那棵被雪压弯了枝的老槐树,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他垂在额前的几缕碎发,也吹得那件单薄的月白袍子微微鼓动。
他像是浑然不觉,只安静地站着,目光落在院中某一处,像在数那些被风吹落的雪沫。
“殿下,”
何玉柱从身后匆匆赶来,手里抱着一件厚厚的斗篷,“外头冷,您把窗关上吧。便是要看雪,也等日头升高些再说。”
他说着,就要上前把窗子掩上。
胤礽侧过头来看他。
何玉柱正一脸焦急地站在他身后,那件斗篷捧在臂弯里,厚厚地堆了一叠,像是随时准备把他整个儿裹起来。
“无妨。只开了一条缝,吹不坏的。何况,孤穿得也不薄。”
他说着,到底还是将窗缝又合了合,只留下一个指节宽的间隙,风被挡去大半,只余下一点凉丝丝的气流,贴着颊边拂过。
“何柱儿,你不用这么紧张。”
胤礽声音柔和,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孤就在这儿站一站,不出去。”
何玉柱还想再劝,可对上殿下那双温润清明的眼睛,到嘴边的碎碎念又咽了回去。
他叹了口气:“殿下,您这袍子才多厚?这风一吹就透——”
胤礽抬手轻轻拍了拍何玉柱的手臂,动作很轻,“那就把斗篷给孤吧。”
他伸出手来,掌心向上,那几根手指在光里白得发亮。
何玉柱这才忙不迭地把斗篷抖开,小心翼翼地披在胤礽肩上,又绕到前头给他系带子。
斗篷厚实柔软,毛锋莹润雪白,披上去的瞬间,将胤礽整个人都裹住了。
那一身月白被雪白的斗篷一衬,愈发显得清雅出尘,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眉目如画,气质如霜。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不快。
何玉柱浑身一僵。
康熙正站在东暖阁门口。
他显然已经来了一会儿,目光穿过半间屋子,落在那个只穿着单薄月白袍子、肩上虽披着斗篷、脚上却只趿着薄薄软履的人影上。
他脸色沉下来。
“保成。”
胤礽闻声回头。
他站在窗前,半明半暗的光线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清隽如玉。
玉簪束起的乌发被风拂乱了几丝,垂在雪白的颊边,衬得那眉眼愈发分明。
回头看见康熙的瞬间,他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下。
随即,他不动声色地往窗边挪了挪,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探向窗扇,想把窗户掩上。
“皇阿玛。”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康熙看着他这副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
那件斗篷倒是披着了,可底下那身月白袍子薄得透光,领口还微微敞着,露出一小片玉白的脖颈。
那截从宽袖里露出来的手腕,细白清瘦,像一截上好的羊脂玉,好看是好看,可看着就凉。
还有那双脚。只趿着软履,连双厚袜子都没套。
“你给朕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