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精密的、环环相扣的系统。银子和权力，在这套系统里不断地循环、增值、扩张。
“有名单吗？”秦夜问。
“有。”方文镜从折子里抽出一张纸，“臣把查到的所有商号的东家、对应的官员、银子的数额，都列在上面了。”
秦夜接过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名单上的官员，有十几个。有的是京官，有的是地方官。品级高的有侍郎、巡抚，品级低的有知府、知县。他们的亲戚，在不同的行业里做生意，做着做着就成了巨富。
“这些人，未必都知道自己在替海会做事。”方文镜说，“也许他们只是觉得有亲戚在外面做生意，赚了钱，接济一下自己。他们不知道那些钱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们的亲戚在跟谁做生意。”
“不知道不等于无辜。”秦夜把名单放在桌上，“朕不管他们是知道还是不知道，拿了海会的银子，就替海会办事，就是海会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陛下打算怎么办？”
“一个一个地查。先从品级最高的查起。”秦夜指着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礼部侍郎周明德。他的弟弟周明义在江南做丝绸生意，银子来自‘四海钱庄’。查周明德，查他在礼部经手的所有公文，查他有没有替海会办过什么事。”
“臣明白。”
“还有，查这些官员的亲戚。他们的生意是怎么做大的？他们跟谁合作？他们的货物卖给了谁？也许能通过这些商人，找到海会在海外的据点。”
方文镜点了点头。“臣这就去查。”
七月中旬，陆炳来报，太医院的调查有了结果。
“陛下，臣查了太医院的所有太医。大部分人都没有问题，只有一个——给陛下把脉的李太医。”
秦夜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怎么了？”
“臣查了李太医的底细。他是江南人，三年前被选入太医院。他医术不错，做事勤快，在太医院里的人缘也很好。可臣发现了一件事——李太医的儿子，在江南开了一家药铺。那家药铺的生意做得很大，规模不比京城里任何一家药铺小。”
“开药铺需要本钱。李太医的俸禄不高，他哪来的钱给他儿子开药铺？”
“臣查了那家药铺的银钱往来，发现它的银子来自‘四海钱庄’。”
秦夜的瞳孔微微收缩。
又是四海钱庄。一条线，从福建到京城，从商行到太医院，从钱庄到官员的亲戚。
四海钱庄就像一只巨大的章鱼，它的触手伸到了大乾的每一个角落，抓住了每一个它可以抓住的人。
“李太医给朕开的那些药，有没有问题？”
“臣让人把药方和药材都查了一遍。药方没有问题，药材也没有问题。可臣不放心，就让太医院的另一个太医重新给陛下开了几副药，偷偷换掉了李太医的药。陛下一直在吃那个太医的药。”
秦夜沉默了一会儿。
李太医给他开的药没有问题。可这不代表李太医是无辜的。也许他还没有接到命令，也许他还在等。
“把李太医抓了。”秦夜说，“秘密抓，不要声张。审他，问他的儿子的事，问四海钱庄的事，问他跟谁联系。”
“臣这就去办。”
七月二十，李太医被抓的第三天，他开口了。
陆炳把口供送到乾清宫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陛下，李太医招了。他承认，他的儿子开药铺的钱，确实是从‘四海钱庄’借的。他说他不知道‘四海钱庄’的东家是谁，只是有人介绍他去借，利息很低，条件很宽松。他就借了。”
“介绍他的人是谁？”
“他说他不认识那个人，只知道那人姓刘，四十多岁，中等身材，说一口京片子。那个人是在一次同乡聚会上找到他的，问他有没有兴趣‘做点买卖’。李太医当时正愁儿子没有出路，就答应了。那个人帮他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借到了银子。”
“后来那个人有没有再找过他？”
“有。那个人每隔几个月就会来找他一次，有时候是喝茶，有时候是吃饭。他们聊天的时候，那个人会‘不经意’地提起一些朝堂上的事，问李太医的看法。李太医觉得那个人只是好奇，就说了一些。”
“那个人有没有让他做过什么？”
“没有。从来没有。那个人只是跟他聊天，从来没有让他做过任何事。”
秦夜的眉头皱了起来。
只是聊天，不做任何事。这不是普通的聊天，这是在搜集情报。那个人通过跟李太医聊天，了解朝堂上的动向，了解皇帝的身体状况，了解大臣们之间的派系斗争。
李太医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一个情报来源。
“那个人还跟谁来往过？”
“李太医说，他有一次在那个人的家里，看到了一本名册。名册上写着很多人的名字，有的是他认识的太医，有的是他不认识的人。他只是瞥了一眼，没看清楚。”
“名册。那个人家里有名册。”秦夜站起来，“那个人住在哪里？”
“李太医说，那个人住在东城的一条巷子里，可他不记得具体是哪条巷子了。他只去过两次，每次都是晚上去的，黑灯瞎火的，看不清路。”
陆炳补充道：“臣已经让人去东城搜了。可东城那么大，找一个人，像大海捞针。”
“继续找。还有，查那个人的名字。姓刘，四十多岁，中等身材，京片子。把这些特征发给锦衣卫在全国各地的暗桩，让他们留意。也许那个人在其他地方也出现过。”
“臣明白。”
七月二十五，张晗来报，查到了四海钱庄的一些线索。
“陛下，臣查了四海钱庄在京城的总号。总号在东城的一条大街上，铺面不小，装修得也很气派。臣让人去查了他们的账目，可他们不肯给。他们说自己只是票号，只做存钱放贷的生意，账目是商业秘密，不能随便给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