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昌安吐槽道:“难怪我听谭国公的话有些奇怪,原来他是南方人。”
温茂瑞发誓他绝没有地域歧视的念头,“江左亦有此天下悍勇的英雄豪杰啊!”
孙昌安仔细打听,“这位宋武帝很厉害吗?”
顿了顿,又追问了一句,“和荣国公相比如何?”
在他的认知里,最熟知的南方英雄就是孙文宴,至于孙安丰——完全符合刻板印象的南方人。
不待温茂瑞回答,孙安丰先笑着“倒”了自家的场子,“多谢孙校尉‘看得起’家父。”
不提两人身份地位的差距,只武勇一项放在一起比较,都是抬举孙文宴了。
就算孙文宴本人知晓,恐怕也只能拱手说道:“实在抬爱,愧不敢当!”
已知孙安丰十分敬慕孙文宴,如何都不会拆自家的台,所以这句话不是反讽?
孙昌安依旧没太明白,挠了挠头,又问道:“那他到底有多厉害?”
原谅以他的文化水平,实在不足以从莫良弼那文绉绉的话里,体会出悍勇之气。
温茂瑞不住点头,语气带着几分惊叹地说道:“据说宋武帝微末之时,曾单枪匹马追杀数千敌军,你说呢!”
孙昌安顿时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地问道:“真的?这也太神了吧!”
唐高卓在一旁默默补充了一句,语气十分肯定,“正史里明确记载的,不会有假。而且他是落水后追上岸,应该没马了。”
周遭的将官们顿时炸开了锅,窃窃私语起来,原来莫良弼的话并非夸张,天下竟然真的有过这般猛人!
他们忍不住在心里盘算,身边最能打的范成达和秦景,有这般以一敌千的实力吗?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太可能。
孙安丰默默吐槽一句,“近千年后,刘家终于出了一个可与西楚霸王比肩的人物。”
说完这句豪言壮语,孙安丰一改刚攒出的英雄气,踮起脚尖,像做贼似的探头往帅帐外张望了一眼,见帐外军士巡逻依旧,没有异常,才放下心来,压低声音,说起了真正的关要之处。
“光武帝复兴汉室、昭烈帝建立蜀汉,这两位我们暂且不提。
单说这位宋武帝,他年少时,东晋仍是天下正统,可他后来却能一步步崛起,代晋自立,建立刘宋王朝,继而挥师北伐,收复大片失地。
他能有这般成就,除了自身惊人的军事实力外,最关键的一点,就是因为他姓刘,是汉室后裔。”
彼时汉室已覆灭数百年,中原沉沦日久,可天下百姓和士族依旧相信刘氏可王。
这就是金刀之谶的威力。
哪怕刘宋没有北伐成功、一统天下,但刘裕的生平依旧被郑重地载入南朝正史的帝王本纪之中,是被后世承认的正统帝王。
谁又能保证,刘裕之后二百年,不会再有刘姓之人应谶而起,复刻他代晋自立的壮举!
汉室的影响力源远流长,哪怕改朝换代,脚下这片土地上的百姓,至今仍旧自称为“汉人”。
孙安丰眼神扫过帐内众人,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豁出去的意味,说点政治不正确的话,“自汉以后,每逢天下大乱、生灵涂炭之时,必有刘姓之人站出来,打着‘复兴汉室’的旗号尝试拯救天下。
早在王莽篡汉之时,类似的谶语就已经出世了,‘卯金修德为天子’,卯金合起来就是个‘刘’字,意思再明白不过。
无论是西汉末年,还是东汉末年,你们想想,有多少刘姓诸侯起兵?”
西汉末年的纷乱往事,右武卫的将官们大多不甚了解,可东汉末年的风云变幻,他们谁没从《三国演义》里读过。
荆州的刘表、益州的刘焉和刘璋、幽州的刘虞、兖州的刘岱、扬州的刘繇……以及他们最熟悉的刘备,都打着汉室宗亲的旗号。
孙安丰沉声道:“再往前推,就要追溯到汉初了。当年高祖皇帝平定天下,诛杀异姓诸侯王之后,与群臣定下白马之盟,立下铁律:‘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他特意加重了“王”字的语气,既可以指朝廷分封的诸侯王,更可以指代“王天下”,也就是登基称帝,执掌天下权柄。
“等到宋武帝刘裕登基之后,南朝的史官便将这些流传已久、指向刘氏的谶言,统称为‘金刀之谶’。
孙安丰说到这里,戛然而止,不再多言。
他说到这一步,已经是担了天大的干系,说不定还犯了点忌讳。
比起其他似是而非、玄之又玄的谶言,金刀之谶反复应验,实绩顶格。
帝王最忌讳的,就是有人觊觎自己的江山,更何况是这种有历史先例的威胁。
李开德两手举到身前,左右手一抬一落,仿佛在模拟朝堂上的博弈,脱口而出,“谭国公在朝会上提及宋武帝,实际上是说金刀……”
莫良弼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怀古之言,根本不是怀古,而是借着刘裕的名头,暗指刘致身负金刀之谶的隐患。
“唔!”他后半句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尹金明就猛地反应过来,一把伸手捂住了他的嘴,用力地摇了摇头。
有些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被尹金明强行捂回去的,不只是“金刀之谶”的完整的术语,还有李开德心里其他的疑问。
比如,他此前根本就没听过刘致这号人,观其言行举止,性情温吞,毫无锋芒,实在不像是能征讨天下、谋朝篡位的猛人,怎么就成了朝堂上的众矢之的?
当然是因为刘致各方面的条件都叠加齐了。
不够的,吴越还做好事不留名的添砖加瓦。
否则,吴融以为,提拔刘氏子弟、疏通关系让刘致顺利进入卫尉寺卿候选名单的事,会那么简单?
这些在往昔看来是尊荣的身份标签,落到刘致头上,却成了debUff叠满的催命符。
刘姓、外戚、关乎宫廷和帝王安全的紧要武职、内外勾结……每一条都踩在了帝王的忌讳上。
这样的人,若是还能顺利坐上卫尉寺卿的位置,那才是怪事!
他不落马,谁落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