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清了清嗓子，“所谓宅斗，就是高门大族聚居一处，勾心斗角。婆媳斗法，妻妾争风，已是小节，叠加兄弟算计、姐妹夺夫、换子疑云……好一派热闹。”
范成明听得瞠目结舌，“再鼎盛的世家，也经不起这般折腾！”
段晓棠口中这些荒诞细碎的纷争，单独一桩足以让家宅风波四起，若是层层叠加，年年往复，足见积弊深重。
段晓棠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我就不知道了。”
对于现代普通人而言，近几十年，不太可能有类似的生存氛围。
范成明咂舌半晌，又冷嗤一声，追着问道：“宫斗呢？”
段晓棠索性当个临时说书人，娓娓道来，“宫斗就是把博弈的场所转移到皇宫，围绕皇位传承、帝王恩宠、派系纠葛发生的一系列故事。
早年故事俗套，总爱写帝王真爱，情深不渝，标榜一段帝后情深，流传千古的佳话。后来讲究人间清醒，至亲至疏夫妻，情爱皆是虚妄，权力才是最紧要的。女主临朝，独掌乾坤的结局，也有不少拥趸。”
真爱已经够让人牙酸的了，其他几位大将军听到更敏感的内容，不由自主地转头看向后面的两个小年轻，尤其是口出狂言的段晓棠。
这般大逆不道的言论，纵使依托市井话本，也绝不是可以随口挂在嘴边，肆意畅谈的内容。
韩腾重重地叹一口气，“这种话本，能堂而皇之的传播？”
段晓棠两手一摊，“我们那种小地方，既没有大家族，也没有皇宫，随便写写，没人在意。”
韩腾知道祝明月旗下有话本生意，也深知故事能潜移默化影响人心，忍不住劝导，“长安可不能如此。”
段晓棠颔首应下：“上将军放心，我晓得其中分寸。”
范成明恍然大悟，段晓棠竟然是通过阅读话本的经验，瞬间联想到，崔氏扶持幼主之余，还要扶起一位摄政太后，给自家的权势多上一道保险。
谁说话本没意思的？
话本可太有意思了！
右武卫大营里还有一本潜移默化教授兵法的《三国演义》！
等到南衙大喇叭正要施展一二分功力，传播小道消息的时候，才发现，压根不用他煽风点火。
长安城内从不缺聪明人，崔氏近日四处奔走，大张旗鼓拉拢权贵，动静极大，根本无从遮掩。
所有在此事件中的利益关联方，纷纷做出了自己的行动。
当初吴皓迎娶崔静容，初衷本是拉拢博陵崔氏，借世家势力稳固皇权。
如今时局动荡，皇权衰弱，崔氏一旦借机登顶掌权，必然会挤压朝野各方势力的生存空间，触动无数人的既得利益。
崔氏底蕴深厚，盘根错节，姻亲故旧遍布朝野，短期内的确能稳住风雨飘摇的长安朝堂。
可也正因如此，一旦让其彻底掌控实权，名实兼具，就会形成无人能制的庞然大物。
届时连皇权都要受其掣肘，彻底违背大吴数十年来，刻意压制世家的惯例。
南衙四卫作为军方武力核心，尽数选择隔岸观火，静静坐等世家与朝堂旧势力相互撕扯。
其他人家从一开始就对崔氏的野望心存忌惮，反倒卢自珍家里生出一丝波澜。
卢府内院，气氛紧绷凝滞。
卢承志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急切追问：“父亲为何执意回绝？若赵王顺利继位，我卢家便是外戚望族，天大的机缘！”
他眼角余光悄悄瞥过一旁静坐垂眸的卢知微，不再刻意遮掩心底的野心，语气急切：“六娘前程远大，万万不可错失良机。”
此番崔氏与卢自珍的牵线，全程由他居中搭桥。
若是卢知微顺利成为赵王妃，日后登临后位，他就是名正言顺的当朝国舅，从此平步青云，权势滔天。
卢自珍斜睨自家儿子一眼，眼底藏着几分冷沉与无奈。
卢承志常年混迹世家子弟圈子，甚至曾与吴巡等人有所往来。
谋反是不敢的，但大批株连之下，谁管你是否清白。
若非亲子，卢自珍压根不会管他，早死早超生。
一旁静坐的卢知微骤然抬眸，清亮的眼底带着几分质问，看向卢承志：“三哥此言何意？”
卢承志被她看得心头一虚，硬着头皮低声道：“六娘，崔氏许诺，让你做小赵王的正妃。”
外头的风声，卢知微不是没听过。
她先前听父兄的口风，一直以为是将她婚配给崔氏子弟，吴淳的嫡亲舅舅或者表兄，从未想过竟然是吴淳本人！
卢知微猛地站起身来，心头又气又涩，她的手在胸前比划一下，语气满是荒谬与不甘：“赵王今年才几岁？”
她年长吴淳数岁，早已成人，若是嫁给一个懵懂幼童，往后岁月漫漫，何谈夫妻和睦？
只怕在年轻的丈夫眼中，自己早已是人老珠黄。
卢知微想也知道，这背后牵扯的利益有多大，尤其她隐隐听说，吴纯身子孱弱，根基不稳，寿数难料。
一时情绪翻涌，她忍不住愤然脱口而出：“父亲、三哥，与其让我嫁给小赵王，倒不如让我去挖野菜！好歹还能选择在哪片山头，不至于去那见不得人的地方，一辈子出不得头。”
情绪激动之下，她手臂大幅挥动，袖中原本藏得好好的一册书卷，顺势滑落而出，啪嗒一声落在地面。
卢自珍从不禁止家中儿女读书，见此只当是女儿平日闲读的书卷，并未苛责，反倒捕捉到了方才陌生的字眼，微微蹙眉：“挖野菜？”
她的女儿，卢氏的贵女，何曾需要挖野菜？
卢知微不愿再维持贤良淑德的世家贵女假面，坦然答道：“是女儿读的《聊斋》话本里的故事。”
无论如何，记载鬼怪杂谈的话本，都不该是一个贵女，能在公开层面上提及的东西。
卢自珍隐约听过《聊斋》的名声，把冯睿达吓得半宿不敢睡觉的鬼故事。
他也知晓，这是段晓棠家里出的话本。
念及今日段晓棠提及的宫斗、宅斗话本，他心生好奇，“拿来为父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