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晓棠心底对此没有半分期许,淡淡应声:“但愿司农寺能有所突破,寻得办法。”
目前最好的办法是找到红薯等物的原生种,从头再走一遍研究路。
可惜隔着茫茫大洋,新大陆还不是他们能踏足的地方。
百官尽数散去,体虚气弱的于阳煦步履迟缓,落在众人最后。
擦肩而过时,于阳煦缓缓说道:“段将军,腊月二十四,末将成亲。”
段晓棠来不及细细思量,新娘是符四娘吗,于阳煦这身体当新郎官成吗……
她不敢多问,只能推诿道:“提前恭贺于将军新婚大喜,那日营中尚有要务缠身,我就不登门赴宴了。”
她连百年好合、早生贵子的套词,都不敢说。
于阳煦微微颔首,“并未大办,不过至亲好友,小聚一场,略作见证。”
段晓棠已然笃定,新娘就是符四娘。
孩子都生下来了,闹得满城风雨,于、符两家也不能睁着眼当看不见。
孝文皇帝推行汉化几百年,今天又走回了老路。
目送于阳煦离开南衙大门,段晓棠小声和范成明、庄旭吐槽。
“他们俩结合,往后两家亲戚辈分怎么论?”
符四娘的母亲见于阳煦,叫弟弟还是女婿?
于阳煦先前若是有儿女,他们管符四娘叫表姐还是后妈?
范成明随口说道:“各论各的呗!”
庄旭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根磨牙的红薯干。
他精于计较,却没想到世上还有灯下黑,竹杠居然敲到糖公鸡头上。
“红薯价那么贱,为什么食乐园的红薯干,卖那么贵?!”
自从红薯入了右武卫火头营的菜谱,红薯干就成了他颇为嫌弃的零食。
如今荷包里剩的这一点,都是先前的存货。
段晓棠轻描淡写地推脱,“精工细作,三蒸九晒,它值得这个价!”
众人回到右武卫大营,刚好赶上夕食的饭点。
不少人听闻南衙大堂的故事,也不忙着离开,聚在伙房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桌子正中央的红薯饭。
李开德怔怔说道:“将军在武功老家有一个田庄,边边角角种红薯,是拿来喂猪的。”
此时人对吃“猪食”没那么排斥,都是正经入口的东西。
反倒是不讲究的人家,猪圈建在茅房下面。
孙庄头分了一些薯藤给周边乡民,只告诉他们,此物耐贫瘠适荒坡,无需良田沃土就可栽种。
刘耿文倒吸一口凉气,“真能亩产十余石?”
孙昌安小心翼翼地说道:“不是说万一退化或者病害,就只能绝收吗?”
说到底,这就是一个敢不敢赌的问题。
李开德想到从四野庄带回来的菜种,产量和口感都高于市面其他品种,他们是否也和红薯有一样的隐患?
尹金明倒是盘算着,“如果只拿一两亩地做实验,亏的也不过是这一点田亩的收成,但若是成了……”
刘耿文接话,“你家就得吃一年不掺米的红薯饭。”
尹家人口少,口粮消耗小。
尹金明下定决心,“利弊相较,值得一试。”
其他人虽然对高产粮种心生向往,到底没有这几个曾经亲自下地的农家子弟,认识来得深切。
几人目光灼灼地盯着周水生。
一把大勺镇压全营,挺着将军肚的周水生,难得生出一丝怯意。
“这些都是营里的口粮,你们别打主意,想要就去问将军!”
几人抬眼,见段晓棠进来,尹金明率先开口问道:“将军,我能否讨要一些红薯种子?”
现在许多人都没有搞清楚,红薯如何育种种植。
段晓棠爽快答应,“开春之后,我分你们一些薯藤,到时候你们自己栽。”
天色将暮,一家人终于回到离园。
谁也没想到,数年之前用于酬谢白家相助之恩的红薯,最后竟然成了推动白家谋反的重要引子。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至少在长安方面,他们平安落地了。
今天祝明月除了打探各种朝野消息之外,就是奔赴春风得意楼和恒荣祥,补上了几张卖身契,彻底“吞并”了两家产业。
于广富在门外通报,“将军,李三郎、柳二郎登门求见。”
段晓棠起身:“快请进来。”
二人联袂而入,见堂中一众女子围坐,神色没有半分异样。
李君璠苦笑道:“晓棠,我听说你在南衙放话,要把千牛卫的人全关进去。”
徐昭然是他上司,平时来往颇为密切。
真要这么算的话,李君璠一定排在千牛卫落网的头几个人当中。
当然,真正令他心中忐忑的,是远在并州的李君璞。
从先前的战报以及军中的惯例来看,李君璞此时大概率就在并州这场风暴的中心。
段晓棠两手一摊,“没办法,他们要针对我,就只能大家一起下水了。”
千牛卫、监门卫这帮人,论身家背景,哪个不比段晓棠硬实?
柳恪说起今日京兆府的动向。
长安地界上的大事小事,都少不得这个受气包来应付。
祝明月直言不讳地问道:“白家那几门亲戚现在如何?”
柳恪先捡关系最近的说道:“白三娘夫妇已然逃出长安城,有司着人追捕。长女与次女两家皆被捕入大理寺狱。”
林婉婉敏锐察觉到他话语中的停顿,“白四娘呢?”
白家在长安只有几个出嫁的女儿,其他的都是远亲。
柳恪眼底掠过一抹唏嘘,“白四娘举火自焚。”
到底有过一面之缘,想到白若菱的下场,柳恪亦是心有戚戚。
祝明月眉头一皱,“自焚?”
不说长安眼下微妙的立场,世人皆重男轻女,纵然白隽在并州造反,女儿女婿一块被抓,先死的也是女婿,而不是女儿。
白若菱为何会在事发第一时间自焚?
祝明月想通其中关节,“她夫家人呢?也进了大理寺狱吗?”
柳恪缓缓摇头,“一如往常。”
显然,比起几个姐姐姐夫祸福与共的情谊。
白若菱被夫家出卖,以她的性命、她的荣辱,换取了全家的平安和富贵。
林婉婉沉声问道:“是自焚还是被焚?”
柳恪确定道:“自焚。”
那个爱跳大神的小娘子,在火焰中走向了她的末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