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花纷扬之间。
秋风天笑容颇暖,扬了扬手上一张白纸。
轻声说道:“十五施主,你是未孽,这一片未孽之地就送你吧,你想不想当那‘爻灭’,一切随心即可。”
见到此人,听到这话。
李十五眸中没有任何欣喜以及放松之意,唯有执拗、阴翳,似一条毒蛇正吐着信子。
“和尚,哪儿来的?”
“黄姑娘托小僧,特意送给施主的。”,秋风天眼角笑意愈发柔和,接着道:“旧景依旧,旧人不再,可这一片未孽之地上,依旧有施主许多熟悉人的影子,如听烛、落阳、一些熟悉之祟……”
李十五伸手接过。
却是任由他施展,都难以将这一页纸给撕碎。
他问:“和尚,你知道什么是未孽?”
秋风天双手合十,凝望这漫天雪景,口吻颇重:“未孽之名,由来已久,每隔上很长一段时间,人山都会出现这种尤为特殊生灵。”
“他们无一例外,不是因果缠身,浑浑噩噩,便是被‘真假’二字所束缚,与周遭格格不入,且自身或多或少拥有一些奇奇怪怪诡力。”
“他们是可怜人,也是香饽饽。”
“小僧知道,所谓‘未孽’二字,与那仅存在只言片语间的大爻有关,且关系极大。”
李十五低声一句:“说了白说。”
他低头间,望着白纸之上那密密麻麻山脉轮廓,隐约可见大爻三十六州之雏形,甚至他能准确指出棠城之所在。
他讥笑一声:“他们算是哪门子熟人?”
“以前纯粹是李某入世尚短,内心太过纯良,才与听烛等大刁相识相交,如今才是猛然惊觉,他们同样是意图害我,想杀我。”
秋风天问:“李施主,你从何时才发现,世间人都是那魑魅魍魉,且对你心有谋害之心的?”
一听这话。
李十五猛地上前一步,恶狠揪住秋风天脖领,眼神狰狞,语气嘶哑:“老子看到的!”
正当他还想说下去之时。
秋风天满脸同仇敌忾之色,煞有其事道:“原来如此,那的确是他们该死。”
雪风纷扬,近乎将视线遮掩。
他眉眼升起笑意,又道一声:“十五施主,不请小僧去你道观坐坐?你都去过我那不体面寺,所谓礼尚往来,你自然应当邀请贫僧做客才是。”
李十五神色一滞。
而后无力低下头去。
这打又打不过,杀又杀不死,讲理又讲不赢,偏偏人家……口口声声、言之凿凿称站在自己这边的。
心念一动之间。
种仙观有虚化实,将二人笼罩,将风雪隔绝。
秋风天站在观中,打量那脱落墙皮,腐掉的窗柩,认真道:“山不在高,有仙则灵。”
“此观虽破,有十五施主立身于此观之中,那便是一等一的世间之福地,是那万劫不侵,诸邪不近之清净所在。”
“施主,好福缘。”
李十五听到这番话,只是抬头间眼神幽幽盯了眼前和尚一眼,便是默默盘坐在地,开始架起柴火来,不消片刻便是暖意阵阵。
外界,渐渐被夜幕笼罩。
秋风天道:“十五施主,你不是会讲评书嘛,就像你曾经对你师父讲的……如来佛被压五指山,孙行者夜闯女儿国。”
“小僧觉得,挺有意思的。”
“如此夜长,不如讲上一段。”
李十五面色依旧沉郁,只是道:“因那‘众生忏’之术,李某有些厌佛。”
秋风天无奈摇头:“可是施主,小僧除了第一次在不体面寺的时候,余下见你时,皆未施展此术过。”
李十五眼神凝了一瞬,而后骂骂咧咧道:“你名秋风,根本就没有‘如来’二字来得体面。”
秋风天依旧笑道:“小僧名字很体面啊,还是佛说众生平等,又何须以佛号来分尊卑呢。”
他摊开手掌心来。
只见其中有画面开始演化,赫然是一只宏大金身巨猴,抬手间以五指镇压一位佛的场景。
说道:“十五施主,你给自己师父讲的故事,应该就是这般吧。”
李十五呵呵一笑:“所谓‘如来’,寓意证入真如,无有来去,你打得过人家吗?”
秋风天道:“所以施主,真是那‘天外无名祟’,所讲是天外之事。”
屋外一阵雪风起,风声透门入观,将观中一堆篝火吹得火光横斜,带着两者映照在墙上影子飘忽不定。
李十五加了一根柴,面无表情道:“我只问,你打不打得过?”
秋风天想了想,认真道:“此佛还在‘因’中吗?”
李十五皱眉:“什么意思?”
秋风天不急不慢解释道:“他既然修佛,就还在‘因’中。”
“还有啊,施主记忆深处那一片天外之地,同样火是火,水是水,人要柴米油盐,官儿同你耳朵上挂着的那只棺老爷一样……”
他语气一顿,而后面带微笑道:“怕是有传道者级生灵的目光,在凝视啊,至少……曾经凝视过。”
“所以施主,不妨讲一段评书来听听。”
李十五:“讲什么?”
秋风天道:“众所周知,小僧是一个很体面的佛,所以就讲……二郎神初试云雨情,孙行者共浴翡翠轩。”
“……”
李十五冷声道:“我不讲,要讲你自己讲!”
秋风天又是面露微笑,点头道:“好啊!”
“既然如此,小僧就讲……秋风天三惹恶娃娃,秋风天九捏黄时雨,秋风天阴间遇三小。”
李十五无肺而重重喷一口鼻息:“好!”
一时间。
观中篝火缓缓而燃,两者相继起身,口中绘声绘色讲那颇有些年幼者不宜之故事,倒是给这寒冬之中一座破旧道观,添加了许久不曾有的一种活人气。
又渐渐。
黑夜退散,天色大明。
今日无风,亦是无雪。
秋风天早已不见踪迹,唯有李十五独自立在雪中,手中捧着一页白纸,揉成一个纸球之后,就这般轻飘飘丢了出去,头也不回就走。
口中话声冷冽如冰:“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意的,绝对没有。”
而后偏头望着肩上一页斑驳白纸,神色愠怒:“纸爷,昨夜我给你创造了那么多机会,你却是……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