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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日雾渡归程

    周五清晨天刚蒙蒙亮,我便收拾妥当行李往渡口赶。前一日傍晚接到朱玲一通电话,听筒里她恳切温和的声音,直至此刻还萦绕在耳边,搅得我心绪久久无法平复。

    老幺自小性子实诚,遇事总替家里所有人盘算。知晓单位即将启动双向选择,竞争激烈,稍有差池便容易丢了饭碗,他放心不下我身在罗家坝基层孤立无援,特地在汉城托了好几层熟人牵线搭桥,包括同学和战友圈,终于寻到在单位颇有分量的郑叔为我周旋保驾。郑叔虽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干部,但他有一个老表,从前是一名师范大学外语老师,因跟部长当翻译出国而结缘,被领导赏识,多年后也成长为省级领导干部。郑叔有了这个人源,也便在城里有了身份。人情往来最是磨人,一趟趟登门、一番番客套,欠下来的情面不知要往后多少时日才能偿还。朱玲在电话里细细同我讲了老幺奔走的全过程,反复叮嘱我这次选拔万万不可心存侥幸,千万要沉下心全力以赴,半点松懈都不能有。

    挂了电话,我坐在老屋门槛上愣了许久。从前对待工作总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总觉得凡事留有转圜余地,遇事敷衍应付,得过且过。经朱玲一番提点,再想到老幺为我四处求人低头的模样,心中又愧疚又警醒。双向选择是决定今后生计的大事,旁人肯费心费力为我铺路,可路终究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倘若自身不上心、不努力,再多靠山也无济于事。一夜辗转难眠,心中暗暗立下誓愿,此番回城,定要摒弃往日的侥幸心态,所有考核、面谈认真打磨,拿出百分百心力应对。

    渡口江面上弥漫着厚重白雾,江水翻涌,微凉的水汽扑面而来。登上短途客运轮渡,船舱玻璃窗全部关严封死,船上没有配备空调,和往返城乡的客运大巴相较,最大的缺憾便是阴冷刺骨。好在我早有准备,身上裹着厚实的旧棉衣,内搭薄毛衣,脚上穿的过冬厚皮靴鞋底扎实锁温,抵御江上寒风还算够用。

    此番漫长水路唯一的慰藉,便是随身揣着一本崭新的《小说选刊》。轮渡航程整整三个小时,除去短暂眺望江面,大半时间都能静心阅读,对常年扎根乡村、难得空闲读书的我而言,实属难得的惬意时光。

    汽笛一声长鸣,船身缓缓驶离渡口,劈开江面浓稠的薄雾。细密水汽顺着窗户缝隙丝丝缕缕渗进船舱,即便棉衣裹得严实,肩头依旧漫上一层浸骨的寒凉。我手肘支在窗沿,指尖轻轻抵着刊物带着墨香的书页,视线时常不自觉飘向窗外。漫天白雾混沌一片,灰蒙江水与阴沉天际融为一体,水天边界模糊难辨,分不清何处是流水,何处是云天。

    指尖翻动书页,一篇篇小说缓缓读下去,书中梁晓声的《民选》及张贤亮和贾平凹三个短篇写尽世间人情冷暖、底层百姓世道辗转,字里行间的挣扎与期盼,竟和我当下悬而未定的心事隐隐重合。脑海里一遍遍回放朱玲电话里的叮嘱,又浮现老幺在城里四处托人、低声求人周旋的身影。一想到小弟纯粹的心意,甘愿欠下重重人情只为保我一份安稳工作,往日藏在心底的散漫、侥幸,尽数被江上冷雾与寒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轻轻合上杂志,放在腿上,后背倚靠在冰凉粗糙的船舱木板上闭目沉思。过往数年在马伏山周边乡镇工作,总觉得岗位安稳无需多虑,对待各项任务常常认真完成,遇到繁琐工作总是千方百计克服困难解决,总天真地认为无论如何饭碗都有保障。如今才彻底醒悟,来到机构改革年代,躺平,抑或是老牛拉破车不看路,还是一心指望旁人的帮扶,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没有人有义务为我的前路兜底。老幺找到郑叔这条来之不易的门路,是他一趟趟奔波换来的,若是我自身不抓住机会,再好的关系也无从开口求情。

    心中打定主意,回城之后彻底收束浮躁心性,双向选择的每一份材料、每一次面试问答,都反复打磨斟酌,杜绝任何疏漏,绝不辜负老幺一片苦心。

    江面浪涛层层叠叠涌来,船体跟着轻轻摇晃,远处岸边偶尔传来隐约的汽笛声,混在潺潺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里。同舱旅客,尤其是清流学校等沿河两岸的老师大多闭目倚靠座椅小憩,船舱内安静空旷,唯有水流声不绝于耳。我重新翻开《小说选刊》,阅读时比往日更加专注认真。漫长水路枯燥乏味,文字不仅用来打发时间,更能抚平我内心的焦躁不安,借着书中百态沉淀心性,冷静梳理回城之后要办妥的一桩桩琐事。

    三个小时航程缓缓流逝,江雾自开船到此刻始终没有消散,整片江面白茫茫一片,远处岸线、林木全都隐在厚重水汽之中,前路视线模糊不清。可奇妙的是,我内心反倒比从罗家坝出发时透亮清明。从前总畏惧前路未知,害怕双向选择竞争落败丢了饭碗,如今知晓身后有亲人、朋友默默扶持,反倒生出一股踏实底气,只一心攥紧眼前机会,脚踏实地全力以赴。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码头的轮廓终于在层层浓雾里慢慢显露。船工吆喝着准备靠岸,我把《小说选刊》仔细折好,塞进随身粗布包夹层,紧了紧身上棉衣领口,抵御登岸后更凛冽的江风。踩着湿漉漉微凉的木质甲板走下轮渡石阶,浓重江风迎面席卷而来,雾气沾在脸颊上,冰凉湿润。我抬眼望向漫天不散的雾霭,心底牢牢记下这份人情与警醒,暗自默念,此番回城,定要拼尽全部气力,不辜负老幺奔走相托,不辜负朱玲恳切叮嘱,更不辜负自己赖以生存的工作与往后日子。

    踏上城区街道,街边商铺次第开门,行人往来穿梭,烟火气扑面而来,一扫船舱里压抑清冷的氛围。压在心头许久的一桩喜事,此刻骤然涌上心头,冲淡了择业带来的重重焦虑。前些日子,清流学校少先队总辅导员朱玲牵头组织全校爱心捐款帮扶山区困难孩童,筹备宣传稿件时她文笔受限,特意寻我帮忙撰写对外宣传消息。我耗费一个钟头,将她提供的材料打磨文字、梳理活动细节,写成一篇题为《清流红领巾献爱心》的短篇通讯,交由她投递至省级日报。本以为稿件会石沉大海,未曾想短短数日便成功刊发。

    朱玲特意将留存的报纸样刊细心收好,昨日通话时还兴冲冲告知我,版面下方同时印着她与我的名字。这份惊喜足以消解连日来所有烦闷。一想到乡村校园里那群纯粹热忱的孩子,朱玲扎根教育无私奉献,我能以文字为她、为学校爱心活动发声,登上省一级报刊,心中满是难以言说的喜悦与成就感。这份文字带来的慰藉,是任何人情门路都无法替代的踏实满足。

    短暂平复心绪,我不敢耽搁,依照预先规划好的行程直奔县流动人口管理站。走进那曾经是计生局办公的老旧的办公楼,一位美女工作人员热情地递上一杯热茶让我先暖身,再给我数了40本空白证件打包后让我带回。我签字确认后,充满暖意地离开了。

    公务处理完毕,便着手处理私事,第一件事便是联系老幺托付相助的郑叔。我来到公用电话亭,拨通对方号码,听筒里只传来单调悠长的等待音,反复拨打两三次,始终无人接听。心头不由得泛起几分忐忑,不清楚郑叔是外出忙碌无暇看手机,还是另有缘由不便接洽。旁人好不容易搭好的线,如今联系不上,难免生出一丝慌乱。旁人都说郑叔性情随和,平日里除去本职工作,最大爱好便是垂钓,闲暇时常骑着三轮摩托奔赴城郊大河岸边静坐钓鱼。我暗自盘算后,便去城郊河边碰碰运气,终于找到他,并获得了好消息,他托关系找到的那位县领导,已经明确表示,答应帮忙,并且远不是占编的问题,还要寻到一个好位子,不仅保住工作,还要地方上打个报告升职。虽说只是一个计划,但这已经让我喜出望外了。当面致谢后,离开了河边。

    连日奔波、心绪紧绷,家中年幼的小女儿许久未曾陪伴,办完白日所有琐事,傍晚时分我牵着孩子的小手去往街边旧书摊。小摊上摆满各类文学期刊,层层叠叠码放在木板架上,油墨书香扑面而来。孩子好奇地扒着摊位边缘张望,给她买来几本童话书籍开智。我挑出最新一期《散文》与长篇文学刊物《收获》,两本都是平日里爱不释手的读物。孩子仰着小脸,一双清澈眼睛盯着童话书封面插画,叽叽喳喳问个不停,看着她天真烂漫的模样,白日里工作中带来的重压悄然消散大半。

    拎着新书回到家中,夜色已然笼罩整座小城。晚饭简单烹制几样家常菜,一家人围坐在木桌旁吃完,收拾碗筷后便打开老式彩电,全家人共同追看经典长篇历史连续剧《康熙王朝》。这部剧是全家共同的心头好,家中三岁多的小女儿尚且懵懂,却看得格外投入,目不转睛盯着屏幕上朝堂纷争、帝王往事。每当剧中出现晦涩难懂的历史典故、人物纠葛,她便扯着我的衣袖,奶声奶气追问缘由。孩子外公是多年藏书、酷爱文史的老书迷,听闻孙女发问,总会放下手中书本,耐着性子一字一句细细讲解朝代更迭、君臣故事。

    灯光暖融融落在一家人身上,听着老人娓娓道来千年历史,孩童睁大眼睛认真倾听,满屋温馨平和。我坐在一旁翻阅刚买回的《散文》,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心中暗自感慨,此刻细碎温馨,竟是多年伏笔。正是幼时跟着外公追历史剧集、听文史故事埋下的兴趣种子,多年后女儿步入大学、继续攻读研究生,毅然选择历史专业深耕溯源,源头便藏在无数个这样一同追剧闲谈的夜晚。

    夜深之后,孩子困倦被哄睡,屋内归于安静。我独自坐在书桌前,摊开从船上带回的《小说选刊》,又翻开新买的《收获》,窗外夜色深沉,白日江面浓雾早已散去,一轮淡月悬在半空。

    思绪再度飘回马伏山下的罗家坝,飘回清晨渡江时漫天白雾。老幺的奔走相求、朱玲的善意提点、郑叔这条疏通的人脉、省报刊发稿件的欢喜、家中安稳温情,千头万绪缠绕心头。

    江上迷雾虽遮挡一时视野,却未曾遮蔽我心中前路。有人为我撑伞铺路,有家室温暖兜底,有文字消解忧愁,余下唯有埋头苦干、全力以赴,方能不辜负马伏山乡里亲友、家中亲人所有期许。窗外月色清浅,书页静静摊开,雾渡归来,心中已然有了笃定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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