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辅,陛下那里————」
一切尘埃落定,大明好似恢复了正常运转,但谁都没忘记,皇帝还处於病重之中。
大明的平静很诡异。
内阁几位大学士也觉得有些怪,虽然一直以来皇帝都不管事,都由内阁统管一切。
但皇帝危在旦夕,朝野内外却如此平静,是不是有些不对啊?
李显穆擡起头,环视一遭,就知道众人心中所想,淡然道:「自古以来,每逢新旧交替之时,朝野之间必然是乱象纷呈,人心惶惶。
如今朝野之间,一片安宁,不正是一件好事吗?
大明不乱的根基就在於广布於十九省中数以千万计的百姓,让官员们不要因为皇帝的变动而随之无心政事,是一件好事。」
说罢,李显穆才接着道:「皇帝陛下那里,最近正和太子交待些事,以我所见,不久之後,就会再召见大臣入宫,交待後事了。」
交待後事。
这四个字就这样轻飘飘的说了出来。
元辅真是————一个让人无话可说的男人。
「人生谁没有死去的一天,大明缺了谁都能转,别多想了,都去做事吧。」
李显穆开始赶人,这群人堵在这里,既耽搁自己手里的事,也耽误他们手中的事。
一众翰林院内阁行走,更是当作什麽都没听到,低下头匆匆去忙碌手中事。
几个大学士见状,只能无奈离开,这可是皇帝生死相关的大事啊,怎麽能这麽轻描淡写呢?
待众人离开,李显穆才从纸堆上擡起头来,叹了口气。
正如他所说,往後大明的臣子要习惯一件事,那就是大明缺了谁都能转,不要把皇帝的生死当成一件和大明政治有关的大事。
只是如今看来。
就连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这麽多年的内阁大学士,也依旧脱离不了皇权政治的思维钢印,脱不开深入骨髓的桎梏。
任重而道远啊。
当宫中沉闷的钟声响起,朝廷十九部的官吏皆自衙署擡头向宫中望去。
——
十九部尚书各自从衙署中走出,和内阁大学士汇聚,向皇帝寝宫而去。
气氛终究有些沉闷,众人都知道,这边是皇帝最後召见外臣了,再下一次,听到钟声响起,就代表着皇帝去世。
入了寝殿後,除了李显穆这种常客外,其余大臣大多是第一次来,不由轻轻扫视着殿中陈设。
入目所见,和想像中的金碧辉煌有些不同。
皇帝坐在榻边,榻边旁,有张小几,上放着茶盏,釉色是宫窑的上品,可细细看去,盏沿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裂痕。
小几以木质,罗着木纹,一圈套着一圈,最中心的那圈颜色最深。
太子朱见深侯在一旁,侍奉着皇帝,除此之外,只有一个贴身侍候的太监。
殿中很是安静,只有他们走进的声音踏踏作响。
「臣等叩见陛下。」
「诸卿平身。」
群臣行礼的声音也低了几分,似乎怕将皇帝惊扰。
毕竟皇帝如今的状态,仅仅瞧着便很不好。
脸色灰白,深深凹陷,血色不存,呼吸也极是困难,每一次吸气,胸膛都费力地起伏着。
呼气时带着肺部轻微的嘶吼,像破旧的风箱,赫赫刺喇,纵然朱祁钰不曾管过什麽事,但群臣见到皇帝此景,有人依旧忍不住感伤起来。
「朕的状态诸卿都看到了,怕是没几日可活了。」
「好在,朕是个无用的人,对大明而言,可有可无,有诸卿在,大明可以安然无忧,这是一件幸事。」
寝殿静谧,不止一人定定望着光里的尘埃,缓缓地,懒懒地,上下沉浮,耳边则是皇帝的遗言在响。
「我大明历代先帝都曾留下遗言,以教导大明未来将要走向何方,朕自忖,一生未曾真正执掌政事,又怎麽有资格对天下事,指手画脚呢?
思来想去。
天下大事,皆在元辅,他是宗家中的亲长,他是存世的圣人,朕所能做的,便是让元辅未来执政更顺畅一些。」
说罢这些,朱祁钰重重喘了一口气,朱见深连忙上前喂了一口水,又为朱祁钰顺气。
「太子。」
「儿子在。」
「昔年你皇祖父,将正统皇帝托付给元辅,如今你年幼,不能秉政,我将你再次托付给元辅,他是你的太叔祖,你要事事听从他,万万不可走向正统皇帝之路。」
「儿子明白,以後必然以太叔祖的话为准。」朱见深跪在地上,毫不犹豫答应。
「劳烦於卿记在遗诏中。」朱祁钰望向于谦,于谦点头应是,执笔记入遗诏。
「朕去世後,依旧如同现在,国政大事交由内阁首辅李显穆处理,一直到李显穆去世为止,大明诸王、公侯、外戚、文官、武将,皆听从李显穆之命。」
这遗诏的第一条,是再次确定李显穆的核心地位,保留如今的一切特权,众人都不意外。
「先前元辅曾经向朕建议过一件事,是有关於内阁大学士推选之事,朕应允了元辅,如今恰逢此时,记在遗诏之中。」
一众尚书自然心中生出好奇,几位内阁大学士则一惊,不会是————
朱祁钰已然直接道出,「日後内阁大学士所选取,由内阁————,再经尚书、巡抚————,共举而出,皇帝不得直接任命,具体如何选人,制定章程,由内阁首辅李显穆,事後列出,共为遗诏。」
比起先前让李显穆揽大政的遗诏,这一条让众人如遭雷击,根本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东西。
什麽叫内阁大学士由尚书、巡抚推举?
什麽叫皇帝不得干预插手?
皇帝,你知不知道内阁大学士是宰相?
皇帝没了任命宰相的权力,那可就太容易被架空了,你自己一辈子没权力,这是要把後面的皇帝都坑掉?
不过虽然他们难以置信这些话是从一个皇帝口中说出来的,但心中自然有无尽的狂喜。
来到这里的最低都是尚书,今日皇帝的这份遗诏,给予了他们一份实实在在的权力,选举内阁大学士!
虽然只有三十八分之一票!
但走到尚书的位置,除了那些极其少见的孤臣外,谁是真正单打独斗的?
几个内阁大学士震惊的望向李显穆,他们万万没想到,元辅竟然真的能够让皇帝同意这件事!
这简直不可思议。
其余尚书也反应过来,方才皇帝说,这是元辅建议的,他们心中更是由衷的升起敬佩来,真不愧是元辅,不声不响,竟然做成了这样的大事。
这件事比起元辅拿到所有权力,还要让人吃惊的多,对大明的影响也重要的多。
这道遗诏一旦公布,皇权必然遭遇到极大的削弱。
内阁的威势会急速增强。
内阁大学士的地位会再次提高,甚至可以说,有史以来,最强的宰相之位,会出现在大明。
众人不由自主的将自光微微瞥向站在朱祁钰身边的朱见深,眼神幽深了一些。
心中则嘀咕着,这不是自己的儿子,果然卖起来一点都不心疼,这道遗诏一旦实行,以後朱见深当了皇帝,可有的受了。
李显穆自然明白众人心中所想,微微摇摇头,作为这道政策的提出人,他反而没有众人那麽乐观。
这道遗诏让皇帝不能随意任命宰相,但这不意味着,宰相就真的能无视皇帝。
皇帝的权力太多、太大了。
就比如不久前立朱见深为太子,最後一步还是要交到皇帝这里,不可能内阁真的去立太子。
那全天下都要沸反盈天。
现在将任命宰相的权力从皇帝手中拿过来,只不过是切下了一小块皇帝的权力而已。
仅仅是这一小块权力,就让大明朝站在最巅峰的二十四人(十九个尚书+五位大学士)震撼不已。
这些人大多数可都是他一手培养起来的心学干将,尚且如此,皇权观念之强,可想而知。
倘若再多去切一些权力,天下都要反起来了,剩下的事情,只能之後再慢慢去做,就像是切香肠,一点点来。
宣布完两件大事,朱祁钰的脸色愈发不好。
又断断续续有气无力道:「朕一生没有功绩,死後薄葬即可,万不可因朕而劳民伤财。」
「元辅。」朱祁钰伸出了乾枯的手。
李显穆上前握住,低声道:」臣在。」
「叔祖。」朱祁钰紧紧握住李显穆的手,声音陡然变大了几分,「叔祖,我这一生没有任何可作为的,我也想让後人记住我几分,历代先帝都看重叔祖,将大明兴衰重担,压在叔祖身上。
我天资普通。
可却想要赌一赌,我将大明存续、朱氏兴亡,都压在叔祖身上。
叔祖,我会在黄泉之中一直等着你,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我等着你来告诉我,大明变成了什麽模样!」
「陛下,你会赌赢的。」
「太师、太傅、左柱国、特进荣禄大夫、内阁首辅李显穆,睿智天冲,————,允文允武,总摄大明两京、诸部、诸省、诸卫、诸外藩邦国一切军国重事。」
朱祁钰一口气将这些话道尽,大殿之中,只余下瞠目结舌的群臣倒吸凉气之声。
豪赌至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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