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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心不齐,则乱生(求月票)

    这间茶室略显暗沉。

    透过栅格的窗子看去。

    厚重的阴云笼罩天空,仿佛一团巨大的灰色棉絮。

    雨水潺潺,连绵成线,落在茶室屋顶上,啪嗒声响连绵不绝。

    陈玄机说完话,茶室内便就静得只剩下那片雨声。

    莫卿相直视他片刻,便又端起茶盏,嗅了嗅茶香,便轻轻抿了一口。

    「你自己决定。」

    「崔瑁那人隐藏这麽多年,如今步步紧逼,倒也在预料之中。」

    他放下茶盏,笑着说:「也怪圣上逼他太紧了。」

    陈玄机微微颔首,「当今圣上同样隐忍多年,又何尝没有谋划?」

    「说得是啊。」

    「昔年圣上初登基大宝,谨遵老皇帝嘱咐,一步一步走得都很谨慎。」

    「奈何崔家那些人行事太过猖獗,惹他起了杀心,如此才会致使今日这般局面。」

    莫卿相一边说着,一边撩起袖口提着茶壶给两人添上些茶水。

    倒好之後,他看向陈玄机似笑非笑的问:「你陈家同样传承多年,又是江南府扛鼎,崔瑁恐怕很难理解你倒向圣上的原因。」

    陈玄机不置可否,「他理解与否,如今都已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大魏朝百年来沉疴繁重,有些问题已经到了不得不去解决的时候。

    「若是再任由崔家、武家这些人猖獗下去,乾阳之变已是距离不远。」

    大魏成朝之前,乾阳王朝占据中原。

    文昌武盛,其声势不可谓不壮。

    那时候虽也要面对蛮族威胁,但北面的北莽却早已对中原臣服,东面倭寇亦是如此。

    便连相隔较远的西陆佛国都对乾阳王朝很是忌惮。

    那等强横的王朝,最终也会败於内乱。

    就如今日。

    世家大族都是先小家後大家,把持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心不齐,则乱生。」

    莫卿相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窗外的阴雨里。

    远处雾气朦胧,群山起伏,如有龙腾之势。

    「这盘棋下到现在,已是中局,该到变局时刻。」

    「你猜当今圣上会如何选择?」

    陈玄机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顺水推舟。」

    「南北之争,在他手中,无异於一柄利器。」

    「他什麽都不用做,只需要磨好刀,便可在日後斩掉一方。」

    「陈家也好,崔家也好,那把刀落在谁的头上,都有利於大魏朝传承三百年。」

    莫卿相摇了摇头,「你有没有想过,若是斩了你这边,中原九州三府最终会走向何方?」

    「南蛮眼下的确陷入王位之争,但是我朝若是举兵南下,必然迎来反扑。」

    「强如乾阳都只和蛮族分庭抗礼,从不去动这个心思,不是没有道理。」

    说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一分认真:「明眼人都看得出圣上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北上征伐。」

    「眼下留有余地,不过是坐山观虎斗,让各家先争一个你死我活。」

    「可惜总有些蠢货看不清楚局面,荆州刘家如此,北州武家如此,幽州的牧家同样如此。」

    「仅有寥寥数人看透中原局势。」

    「是啊,清河崔————不愧是传承千年的清河崔————委实难对付。」

    陈玄机又怎会不明白这些?

    「争一争也好。」

    「不争,谁说得明白对错?」

    「不争,这九州三府的人如何能齐?」

    「若我输了,自是不用去管日後的洪水滔天,若我赢了,这大魏朝的一些事便要由我来做。」

    一字一句,平平淡淡。

    莫卿相却是清楚陈玄机的心思,多少有些霸道和自负了。

    可陈玄机不这样,便不是他了。

    「那麽,先从广越府开始?」

    陈玄机微微颔首,说道:「居易在江南府开了一个好头,我又怎能浪费他一番苦心?

    「」

    「广越府内倭寇横行,其背後不无冀州商行等人的影子,还是都杀了为好。」

    莫卿相笑了笑,「杀人简单,难的是如何收场。」

    「圣上今日让人送来那幅字帖给你,他的心思不难猜啊。」

    陈玄机看了他一眼,旋即挥手,将外间一幅字帖摄入这片棋道幻境中。

    他盯着手里的字帖看了片刻,擡手展开。

    便见一枚枚大字浮现:「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片疆域辽阔的大地河山。

    其中有大魏朝的九州三府,也有东边倭寇、南蛮以及西面的婆湿娑国、佛国等。

    而在京都府内,还有一条五爪金龙盘旋,寓意如何不言而喻。

    莫卿相仰头看着那幅景象,不免赞叹说:「轻舟这幅字写得当真洒脱。」

    「他的字与魏青体截然不同,实在难得。」

    陈玄机自也清楚这一点,只是他的目光多是落在那条五爪金龙上面。

    「圣上应是很喜欢这幅字帖————」

    「是啊,喜欢字,也锺意人。」

    莫卿相叹了口气,「奈何轻舟如今已不是被囚於柴房五年的失意读书人,而是长成了参天大树。」

    「玄机,当初你选择他入赘萧家委实有些可惜。」

    可惜不可惜的,陈玄机心中又怎会不知?

    但是时局如此,已经由不得他闪展腾挪了。

    「萧家得轻舟帮助,是他命不该绝,既如此,我也该顺势而为才可。」

    莫卿相瞥了他一眼,心说你倒是想让一切重新回到你的谋划里,关键现在轻舟不乐意啊。

    「这样也好。」

    「你总归是轻舟的亲生父亲,血浓於水,他再是向着萧家,不至於对陈家如何。」

    「哪怕他日後得知真相,估摸着也只会说一句时也命也。」

    陈玄机没接话,注视着那幅字,神色不变。

    莫卿相见状,便也只默默喝茶,不去打扰他。

    过得良久。

    陈玄机挥手收起字帖,淡淡的说道:「最迟明日午时,圣上便会收到广越府的消息。

    「」

    「之後快马加鞭传来圣旨————应是在三日之内。」

    「这段时间,我需要你将广越府那些蛀虫的老巢找出来。」

    莫卿相闻言眼皮一跳,「你不打算用白虎卫?」

    「你,你想亲自出手?」

    陈玄机看了眼手里的字帖,「藏了这麽多年,也该活动活动了。」

    「这,为何啊?」

    「若是当今圣上得知你的实力,还有崔家那位————很多事情怕是都不好斡旋了。

    「无妨。」

    「前些时日,我去蜀州时见到了公冶白和叶孤仙,借他二人道境一用,暂时应该能隐藏一二。」

    莫卿相松了口气,说:「这样便好,这样便好。」

    「否则白衣定然会将京都府搅得天翻地覆,你知道他那个人行事最喜欢剑走偏锋。」

    「万一闹僵开来,你这天下第二」的名号怕是要再传天下了。」

    「天下第二?」

    陈玄机嘴角扯了扯,「这名号会被传出来,全赖公冶白。」

    「若非他多嘴多舌,我何必隐瞒这麽久。」

    莫卿相闻言一乐,前倾一些说:「当今圣上对你起了疑心,也是因为这个名号啊。」

    「该说不说,公冶白那人的「易」的确有些门道,看相批命————很准。」

    一个准字,自是没办法概括「易」道全貌。

    但对陈玄机来说,易道如何不重要,公冶白那张破嘴才是问题。

    他起身来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阴云雨势,手指轻轻敲在台。

    咚。

    阴云顿时散去,雨水也随之消失,阳光洒下,远处的山川河海像是瞬间活过来一般。

    流动,自然。

    陈玄机说:「我许久没动手,也该闹出来一些动静了。」

    一缕阳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身上,身形不免伟岸。

    莫卿相笑着摇摇头,「轻舟如此,你也如此。」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啊。」

    「他?」

    「他与我不同。」

    「有何不同?」

    「他仁心太重,杀伐不够。」

    陈玄机头也不回的看着窗外,「当初我以为他被压了五年,骨子里的傲气会让压垮他的心智,倒是————小瞧了他。」

    莫卿相好奇,「你想过什麽时候与他解释?」

    「不急。」

    「眼下诸事未定,还没到时候。」

    「况且他不知道实情也算好事,若真是知道我的那些谋划,他会做何选择很难预料,反而坏事。」

    陈玄机负手而立,眼眸里略有几分复杂的说:「我只希望他不会怪我便好。」

    莫卿相莫名嗤笑一声,「你这当爹的想一出是一出啊。」

    「既然怕他不认你,这次南下又何必那般打算?」

    「岂不是让误会更深?」

    「一码归一码。」

    「以他的能耐留在蜀州,只会让那些人隐藏得越来越深,唯有他离开才能够找到一网打尽的机会。」

    「或许轻舟能查到所有呢?」

    陈玄机摇了摇头,没再继续纠结这个话题,转身看着他挥手道:「时辰不早,你回去准备吧。」

    「三日之内,我要看到那些人藏在暗中的痕迹。」

    莫卿相闻言自也不再多说,长身而起,白衣飘然间行了一礼:「卿相遵命。」

    临走之前,他又问了一句:「云帆那边,你可还打算继续?」

    「春莹那丫头前些时日传信来说,云帆得知白虎卫在他身上的谋划後,性情变了一些,她很担心。」

    陈玄机对上他的眼睛,思索道:「他想做什麽就去做好了。」

    「丢下官印跑了,你也不过问?」

    「若真是如此,我还可高看他一分。」

    「你这————」

    莫卿相面露苦笑,却也没好再说下去。

    毕竟陈云帆、陈逸两人都是陈玄机的儿子,别人父子如何,他一个外人自是没办法过问。

    何况现在蜀州谋划已经展开,再多想也是无益。

    「我还是让春莹多宽慰些云帆吧。」

    「圣上下旨让他前往涵虚关,明里是为了防备婆湿娑国内乱生变,实则不乏有着其他心思。」

    陈玄机微微皱眉,旋即又舒展开来,说:「些许磨砺对他今後更有好处。」

    见他这般说,莫卿相只得再行了一礼说:「我白衣卿相既是选择了你,那一切就依着你。」

    「只希望日後你我能够功成,也好在这座位於金陵的茶楼里把酒言欢。

    「可————」

    话音刚落,莫卿相的身影消散。

    陈玄机却是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先前站得位置,脸色略有几分变幻。

    「朱雀卫————」

    「涵虚关上的守将还是李长青?」

    寅时刚过。

    天光破晓而出。

    蒙水关上,却是被一层阴云压在下面。

    凉风从南面吹来,混杂着青草味道的湿气,别有一番清新。

    萧惊鸿如前些时日那般,早早起床洗漱。

    她身上穿着甲胄,夜不离身。

    简单清洗一番,便吩咐苏枕月去准备早饭。

    苏枕月领命走出房间。

    萧惊鸿看了一眼,便就坐到桌前,拿起桌上的几封摺子翻看。

    这样的日子已经持续许久了。

    她早已习惯。

    寅时而起,亥时方歇。

    而在婆湿娑国发生内乱之後,她更是每日里只睡两个时辰。

    一来是要过问三镇兵马动向,二来是盯着南边的蛮族,免得他们也生事端。

    最为关键的是————她在等一人到来。

    萧惊鸿正看着手里的密函,蓦地皱起眉头,看向北面,清冷声音传出:「谁在那里?

    「」

    「是我————」

    听到耳边的声音,萧惊鸿登时起身,眨眼便消失在蒙水关内。

    仅用了五个呼吸,她便来到蒙水关北面的一座林木茂盛的小山上面。

    左右看看。

    便见一道穿着青衣、脸上戴着黑铁面具的人站在一棵树上,遥遥看着她。

    不是陈逸是谁?

    「在下赴约前来,让萧将军久等了。」

    萧惊鸿打量着他,确认他身上的气息後,轻轻摇摇头说:「惊鸿不急。」

    她自是清楚有些事情急不来,特别是南下蛮族这等危险的事情。

    若是「陈余」没有准备好,救不回萧逢春、傅晚晴两人不说,反而还会把他搭进去。

    所以,萧惊鸿问:「你,准备好了?」

    陈逸点头,「有了几成把握。」

    「可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

    「有。」

    「阁下但说无妨。」

    「我需要一份蛮族的地图,越详尽越好。」

    「另外,我还想要一些常年往返蛮族、茶马古道的马匪的情况。」

    「好————」

    简单几句话说完,萧惊鸿一一应承下来。

    陈逸注视着她,眼里闪过些许笑意说:「不出意外,我应会在一个月之内回返,届时还望将军出手相助。」

    萧惊鸿注意到他的眼神,按捺住心下的古怪,抱拳说道:「这是惊鸿应该做的。」

    莫名之间,她竟真的在「陈余」身上看到了一道熟悉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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