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字在魏王妃心中回荡,像钟声,一下一下,敲得她心尖发颤。
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男人,用这样简单而郑重的字眼,将她纳入自己的生命。
魏王给过她名分,给过她王妃的头衔,给过她锦衣玉食的生活,却从未给过她一个“妻”字。
在魏王那里,自己是一件摆设,是一颗棋子,是一个用来维系体面的符号。
可在楚奕那里,她是他的女人,是他的妻。
无声的泪水早已决堤,滑过她苍白的脸颊,沾湿了华贵的衣襟。
她浑然不觉,只是将那张承载着千钧重量的纸笺,更紧、更密实地贴在胸口,仿佛那是溺水者唯一的浮木。
马车穿行在喧嚣的长街,掠过熙攘的市井,那些曾经在她眼中漫长而乏味、只觉囚笼般的路途,此刻却飞逝如电。
快,太快了!
快到她满腔翻江倒海的情绪还来不及梳理平息,马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那座森严、压抑的魏王府门前。
车帘被恭敬地掀起。
魏王妃深吸一口气。
她迅速而细致地用丝帕拭去泪痕,从袖笼中取出一面小巧的螺钿铜镜。
镜中映出一张绝美的容颜,唯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残留着不易察觉的微红水光。
她抿了抿唇,指尖轻轻按压眼角,确认再无破绽,这才将两封信小心地藏进袖中的暗袋里,然后下了马车。
……
书房内。
魏王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正翻阅着一份信件
“王妃回来了,红薯之事,如何?”
魏王妃步履轻盈地上前几步,停在书案前约莫三尺的距离,恰到好处地保持着王妃的端庄与距离。
她微微垂首,从袖中取出那封写着详细种植方法的信函,双手奉上,动作流畅而恭敬。
“侯爷已将详细的种植之法誊写清楚,请王爷过目。”
魏王伸出修长的手指接过信。
他展开信纸,目光逐行扫过那工整的字迹。
他的神情专注,仿佛在研读治国方略,眉心微蹙,似乎在思考每一个步骤的可行性。
然而,魏王妃能清晰地感觉到。
魏王那看似专注的目光之下,总有一缕若有似无的余光,如冰冷的蛛丝,正缠绕在她周身,不动声色地逡巡、打量。
她强迫自己纹丝不动地站立着,面上表情沉静如水,唯有藏在广袖中的双手,指尖深深陷入掌心。
终于,魏王看完了最后一页。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几页珍贵的纸张重新折好,平整地放在书案一角。
他抬起头,目光终于完完全全、不加掩饰地落在她的脸上。
“辛苦王妃了,此红薯种植之法,条理清晰,详实可行,于国于民,实乃大功一件。”
“楚侯爷……果然用心良苦。”
魏王妃眼睫微垂,避开了他那能穿透人心的视线,声音如古琴拨动最低沉的弦,平静无澜:
“侯爷言道,此数法皆经反复试种验证,只要各地严格依此施行,来年收成定有保障。”
“好,好。”
魏王连连颔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意之色。
“如此大功,不可不谢。”
“这样吧,为表谢忱,过几日,本王寻个雅致些的酒楼,带你一同前去,设宴款待楚侯爷,当面致谢。”
“王妃,意下如何?”
如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魏王妃的心跳骤然失序,猛烈地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破体而出!
拒绝的念头,瞬间冲上舌尖。
在魏王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与楚奕同席而坐?
她怕自己无法控制那汹涌的情感洪流,怕每一个眼神、每一次呼吸都会泄露心底的秘密,怕那极力维持的平静假面在瞬间崩塌粉碎。
然而……想见他的渴望,如燎原的野火,瞬间焚毁了所有的理智。
哪怕只是远远地望一眼他的身影,哪怕只是在推杯换盏的间隙里,能偷偷捕捉到他一丝半缕的目光……
这份渴望压倒了一切恐惧。
“一切听王爷安排。”
魏王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似乎对这个回答早已成竹在胸。
“那便如此定了,王妃连日奔波,想必乏了,且先回殿歇息吧。”
“是,妾身告退。”
魏王妃依礼深深一福,动作优雅流畅,毫无滞涩。
她转过身,步履沉稳地向外走去,仿佛自己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需要耗费着全部的力气去维持那份完美无瑕的仪态。
直到回到自己的寝房。
仿佛支撑着魏王妃的所有力量瞬间被抽离。
她纤弱的身躯猛地一晃,后背重重地抵在冰凉坚硬的门板上,然后沿着门板缓缓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冰凉的地面透过华服传来寒意,却丝毫无法冷却她胸中燃烧的火焰。
她的手急切地探入袖中,摸索到那个藏着灵魂印记的暗袋,指尖触碰到那熟悉的纸张边缘。
她用力地、紧紧地攥住它,将它狠狠地按在自己的心口处,隔着层层衣料,仿佛能感受到那一个字的滚烫。
“妻”。
他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
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魏王妃胸中燃烧,烧得她浑身发烫,烧得她眼眶又红了。
她坐在地上,靠着门板,闭上眼,脑海中全是他的脸,他的笑,他的手,他的吻,还有那个字。
那一个,足以抵过千言万语的字。
她不知道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腿麻了,才慢慢站起来,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魏王妃望着帐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她要离开魏王,不管用什么办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她不做魏王妃了,不做楚奕的妻也无所谓,就算被养在外面,无名无分,她也认了。
只要可以跟他在一起,只要可以长相厮守,她什么都愿意。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膝盖里,嘴角微微弯起,弯成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那是笑,是苦尽甘来的笑,是劫后余生的笑,是一个终于找到归处的女人,发自心底的笑……
而在书房里。
魏王坐在书案后,手里还捏着那几页红薯种植之法。
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只是将这几张承载着某种契机的纸翻来覆去地审视。
“楚奕啊楚奕,你终于,要落到本王手里了。”
“到时候,就在宴会上,本王假装不胜酒力。”
“然后,等到你楚奕跟那个贱人颠鸾倒凤、情浓意热之时,本王再来抓个现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