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律法规定,死刑须在秋季执行。
即便算上那些“秋后问斩”的死囚,全国的待决犯也不过区区十几、二十人。
一年到头,满打满算,也就这么多。
而楚天青要的,偏偏是死亡时间新鲜,运输又及时的尸体。
这种苛刻的时效,再加上如此稀少的死刑数量,怕是等到猴年马月也未必能碰上一个。
楚天青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难处,于是点了点头道。
“行,那你帮我留意吧,到时候有合适的,或者说是赶得上的,给我留一具,当然了,没有也不强求。”
“那倒好说。”
李世民笑了笑。
“朕回头跟大理寺、刑部那边打声招呼,让他们留个心,有合适的,朕让人第一时间通知你。”
“成,那就这么着。”
楚天青打了个响指,随即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要是没别的事我先回去了,等考试前一天,我再过来布置考场。”
说罢,他便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作势就要往外走。
“天青,先等一下。”李世民忽然开口。
楚天青脚步一顿,回头看他。
只见李世民缓缓站起身,眉头微蹙,沉默片刻后沉声道。
“太上皇近来的状况......不太好。”
“嗯?”
楚天青有些意外:“怎么个不好法?前几天打麻将的时候不是还挺好的吗?”
这句话一出口,李世民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他嘴角抽了抽,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只化成一声长叹。
“朕......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
“大安宫的太监来报,说这几日太上皇日夜打牌,宫女们接连病倒了好几个。朕起初还以为是风寒传染,结果仔细一问......”
李世民没有说出口,显然有些难以启齿。
但楚天青从李世民略显尴尬的表情中,隐约猜到了什么,试探性的说道。
“玩衣服的啊?”
听到这话,李世民摸了下鼻子,但没有反驳。
楚天青又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劲儿:“所以老爷子自己也感冒了?”
“嗯。”
李世民颇为无奈的叹了口气。
“本来心脏就不行,打牌还一打就是一整宿,太医说是外感风寒,尤其是晨起和入夜之后,动不动就喘不上气,连带着胃口也差了许多。”
说到这儿,李世民的眉头皱得更紧,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朕让太医好生调理,可他们束手无策,只说只能静养,没法根除。”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太医说是心脉有滞、气血不通,虽然开了几副温通心阳的方子,但看样子似乎也没什么大用。”
“那肯定没什么用。”
楚天青嗤笑了一声,语气倒不是嘲讽,纯粹是陈述事实。
“老爷子那是冠心病,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简单来说就是血管堵了,光靠吃药想通开是不可能的。”
他伸手比划道。
“血管堵在那儿,血流不过去,胸闷气短还算轻的,要是梗住了,那是真要命。”
他顿了顿,认真地看着李世民:“所以说最好的法子,还是做支架。”
李世民眼神微动。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往心脉里放的东西?”
“对。”
楚天青点头道。
“这可以说是一劳永逸的方法。”
“老爷子的身体状况其实符合手术条件,血管堵塞的程度还没到完全堵死的地步,但也不算轻了,再拖下去,迟早出大事。”
“毕竟心肌梗死这种东西,来的时候一句话都来不及留。”
他看着李世民,认真道。
“老爷子年纪虽大,但心肺功能还不错,没有严重的并发症。只要术前调理得当,手术风险不算高。”
“朕自然明白!”
李世民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疲惫与为难。
“可父皇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固执得很。”
“朕前几天跟他说过你这支架之法,他要么避而不谈,要么就沉脸训斥,朕......实在是劝不动。”
楚天青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
“那还是你劝得少了,而且劝的法子也不对。”
楚天青靠着椅子背,双臂抱胸道,
“就我这几次接触下来看,老爷子那个性子,看着强硬,实则是个惜命的人。他之所以这么拧、不肯松口,说白了,就是落不下脸面。”
“落不下脸面?”
李世民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楚天青点点头,缓缓道。
“老李你仔细想想,老爷子那是什么人?开国之君啊!”
“一辈子骄傲惯了,何曾向人低过头,何曾承认自己老了、病了,需要一种他闻所未闻的法子来救治?”
“更何况,给他治病的还是你,一个......从他手里抢过江山的儿子。”
这句话让李世民神色一顿。
尤其是那个“抢”字。
已经多少年没人敢在他面前说了。
不过此时李世民却没有在意这一点,而是顺着楚天青的话想了想。
他知道,李渊心中有怨、有不甘、有骄傲被击碎后的屈辱。
他是父亲,却被自己的儿子夺走了皇位,从此彻底退出权力中心,再无半分掌控天下的权柄。
他是开国帝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手建立的江山被儿子按自己的方式打理。
哪怕儿子做得再好,在他看来,也是对自己过往功业的否定,是让他颜面扫地的难堪。
李渊的抗拒,从来就不是什么支架、什么医术。
他抗拒的,是他李世民。
抗拒的,是在亲手夺了江山的儿子面前,承认自己老了、病了、不行了。
这跟医术无关,跟支架无关,只跟两个字有关。
体面。
一个开国之君的体面,一个父亲的体面。
如今李世民劝他做手术,看似是为他的身体着想,可在李渊看来,或许又是一次“折辱”。
不是拿捏他的权力,而是拿捏他的体面,像是在提醒他。
你已经老了、病了,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统御四方的帝王了,只能靠儿子的施舍才能活下去。
这份深入骨髓的骄傲,让他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不肯接受儿子的帮助。
哪怕这帮助是救命的良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