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几个字，不声不响，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李兴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
他父亲给礼部递了话，礼部说好。可现在榜文上写得明明白白。
谁来都不好使。
这一句话，便拆掉了李兴所有的底气。
狄知逊看着李公子那张青白交加的脸，嘴角微微扯了扯，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走。
同乡在后面追着喊：“狄兄！狄兄你去哪儿？”
“回去温书。”
狄知逊走后，贡院门口的人群却迟迟没有散去。
议论声、骂声、笑声、叹息声混在一起。
有人骂楚天青多管闲事，把好好的科举搞得乌烟瘴气。
有人嘲讽这些规矩根本执行不了，最后肯定不了了之。
也有人默不作声地看完榜文，默默转身离开，回去翻书。
......
与此同时，楚天青坐在诊室内，神色平静地与对面的王圭闲谈，话题不经意间便扯到了太原王氏的宗族之上。
“礼部尚书王珪，也是你们太原王家人？”
王圭思索了片刻，缓缓点头。
“没错，严格来说王大人也算是我王家之人，只是他是祁县王氏，不是我晋阳本宗。”
“哦。”
楚天青拖了个长音，忽然笑了。
“你们这名字倒是有意思。王圭，王珪。读音相同，字不同。这要是放在考场上，考官一念名，怕是要愣半天。”
王圭闻言，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
“其实还是有区别的，我这圭，是上古帝王诸侯礼天地之圭，他那珪，虽也是玉，却不过是注文别体。说起来，他还得叫我一声本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眼里带着几分倨傲。
“要不怎么说我是本宗，他是旁支呢？”
听到这话，楚天青看着王圭那张云淡风轻却又暗藏锋芒的脸，心中忽然涌起几分感慨。
门阀世家这潭水，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深。一个礼部尚书，堂堂朝廷二品大员，在王家掌权人嘴里，不过是一个旁支的注文别体。
“你这话要是传出去......”
楚天青慢悠悠地端起茶杯：“王尚书怕是要找你说道说道。”
“他不敢。”
王圭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蔑，只有一种笃定的平静。
“他能在礼部尚书的位置上坐稳，靠的不是祁县王氏那几个破落户，而是太原本宗在背后给他兜着。这点体面，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楚天青“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但手指摸着杯身，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王圭也不敢贸然打扰。
他心里清楚，今时不同往日了。
眼前这位，已经不是几个月前自己可以随意拿捏的大夫了，而是陛下亲口册封的一字王。
再加上大典那日，他亲眼看着楚天青把崔家的定海神针折腾得半死，最后几乎是抬回去的。
那副场景，他至今想起来，脊背还隐隐发凉，同样，王圭心里也庆幸第一次来的时候没做什么过分的举动。
虽然王家的底蕴固然深厚，可崔家的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
他王圭再自矜门第，也不敢在这位殿下面前拿腔拿调了。
更何况......自己现在还有求于楚天青。
恰好这时，门被推开。
秦云绾率先走进来，身后跟着低着头的王月儿，
“殿下，检查结果出来了。”秦云绾将手里的一张纸递过来。
楚天青接过去，目光在纸面上慢慢扫过，一行一行，看得极是仔细，诊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王圭不自觉地挺直了背脊，王月儿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住了父亲的衣袖。
片刻的寂静后，楚天青看完了最后一行，微微点头。
“各项指标都很好，身体底子没问题，能承受手术。”
王圭闻言，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半分。王月儿也悄悄吐出一口气，但随即又咬住了唇。
她知道，真正要紧的话还在后面。
楚天青将报告单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面前的父女，直截了当的问道。
“确定了？真的要做这个手术？”
这句话落下，诊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王月儿的嘴唇动了动，喉咙发紧，一时没能发出声音。
王圭的神色间也满是挣扎与犹豫。
楚天青也不催促，只是将那份报告单往他们面前又推了推，耐心解释道。
“从基因上来说，他是个男孩子，但你们也看到了，他现在的身体形态完全是女性，而且腹腔内藏有隐睾，这是关键问题。”
“我的手术，是要把隐睾取出来，同时对相应部位进行成型，可以说是彻底变成女子。”
“我必须提醒你们，这手术不可逆，做完之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楚天青刚说完，王月儿忽然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湿意，可声音却很是坚定。
“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男子，我只想做个女孩子。”
说完，她又看向王圭，轻声唤了一句。
“爹。”
那目光里没有犹豫，只有恳求。
王圭沉默了几息，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抬起头直视楚天青，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郑重。
“殿下，我们......想好了。做。”
“行。”
楚天青点了点头，语气干脆。
“不过这手术一次做不完，得做两次，你们得有个心理准备。”
王圭眉头微皱，王月儿也抬起头，眼中带着不解。
见状，楚天青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拿起笔开始写写画画。
第一次手术，重点是把腹腔里的隐睾取出来。”
他用笔尖点了点纸上标注的位置。
“这两个隐睾必须摘掉，否则十年二十年之后，有恶变的可能，那是要命的事。”
“而且它们会持续分泌少量雄性激素，虽然现在影响不大，但时间长了，对你想维持的女性身体状态不友好。”
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王月儿。
“第一次做完，你体内就再也没有睾丸组织分化时期带来的隐患了。”
王月儿抿着唇，认真地点头。
“第二次手术，是做外阴的成形。”
楚天青继续说道。
“把结构做成完完整整的女性形态。”
“这一步得等第一次手术恢复好了才能做，中间至少隔两三个月，让身体长一长，组织状态稳定下来。”
他把笔搁下，靠回椅背。
“两次手术之间，你可以正常生活，什么都不耽误。”
......